掌大一間牢房,被我規劃出了四個區域,衛生間(放恭桶的地方)、盥洗間(洗臉換的地方)、臥室(只容得下兩張枕頭并排)、還有客廳(用來聊天與下棋)。
每個區域都是剪了純的素布隔開,用的時候放下來,算是隔開了尷尬與窘迫。
這落榻之終于有了些人樣。
我,挨個「房間」轉悠著,左瞧了右瞧。
「我是不是特別心靈手巧?前幾天才曉得怎麼拿針,這會兒都學會布鎖邊了。」
「一室一廳一衛,衛生間還是干分離的,我可太棒了我。」
瞧那白線剩得多,我又拿一大塊深藍的布做底子,白線繡星子模樣。
將這塊大藍布綴起四角,掛在我們床榻的上方,便了獨有的星空頂。
又年仰起頭看了半天,賞臉。
「細看,與星河也略有幾分相似。」
人的創造力無窮,被子卷圓墩也能充沙發用。
我靠在這簡易的沙發上,腳趾都舒服得開花,往旁邊坐坐給他挪了個地。
哼著歌,盯著牢房頂看花了眼,好似看到滿天繁星。
「我小時候,爸媽工資不高,旅游對我們家來說是件很奢侈的事。我爸便總帶我們去山上野營。」
「他手很巧,能拿地釘、傘繩和防雨布搭 A 字帳篷,燒烤工都裝在一個大箱子里,帶上瓜果飲料,能抓著魚就烤魚吃,抓不著魚就跟老鄉買山買兔子,燒烤料一撒,烤出來倍兒香。」
又年笑了聲。
他撐著雙手借力,慢騰騰地挪坐過來,與我隔開一掌寬的距離。
「后來長大了,我加了學校的登山野營社團。」
「別人為聊天友談對象去的,我是為蹭車去的。幫大家買食材、搬飲料,蹭起車來也不臉紅。」
「那些奔著談來的同學,來不了幾次就團了,剩下的都了好朋友。」
「有的營地帳篷特別酷,帶地板和天幕,十來個人坐下都不覺。我們通宵打牌、彈琴唱歌、玩狼人殺。困了倒頭就睡,有睡袋鉆睡袋,沒睡袋就拿行軍椅湊合一宿。」
我好想我的朋友們啊。
他喃喃:「狼人殺?是何?」
聊這個我可就不困了!
我給他講了角,講了玩法規則,還有各種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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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很好,聽完竟能記住一多半,語氣總算不再平平淡淡的。
「好似孩戲。」
「才不是!」我斜眼乜他:「狼人殺是有大學問、考驗大技巧的,是個健康不傷的桌游。」
「這玩意最火的那一年,從我侄兒到我爸媽都在玩,一到周末我們市區的桌游館全部滿。年輕人逢年過節聚到一桌,都要先殺上幾局。」
「可惜咱們只有兩人,要是再給我三五人,非要你看看這游戲有多好玩。」
又年便笑了笑:「是啊,可惜。」
他從不落我面子,不論我說什麼天方夜譚的東西,也只靜靜聽著。
我們有油燈,很珍貴,除了如廁和換的時候絕不浪費。于是大多時候,我只能看到他蓬蓬的頭發下那雙眼睛。
疲憊的,快要熄滅的,兩點微。
我忍不住眼睛發酸。
他是這樣好、這樣溫暖的人,怎麼偏偏是他進這死牢呢?
外邊忽有人接口道:「只缺三五人,有何難為的?」
我回頭看,竟是平時給我們送飯的那獄卒,被同僚們喊作「小八」的那個。
小八二十出頭模樣,面孔尚年輕,板著張臉不說話,平時我套近乎套三天,他未必回我一句。
今天卻奇怪,不止在牢房外聽我們說話這麼久,竟還主接了話。
「你啥時候過來的?怎麼跟貓似的,一點靜都沒有?」
小八敷衍我兩句,似有顧慮,聲音得極低。
「牢頭吩咐了,貴人雖陷囹圄,卻未必沒有起復的機會。讓我們好生照料著,有什麼不為難的要求您只管說。」
又年掀起眼皮瞧他一眼。不知怎麼,又細細打量他片刻才挪開視線。
小八笑道:「貴人且等等,我喊幾個小役來給您逗悶兒。」又轉頭問我:「缺幾個人?」
我忙說:「喊上五六個先玩著。」
這小獄卒好像人緣不錯,竟很快招來幾個面孔年輕的獄卒進了地牢,在我們面前一字坐開。
「姑娘你說,咋玩啊?」
9
這一天,我帶著他們玩了六局。
我扮著 DM,既要扶車又要講角教玩法,說了好多好多話,直我焦口燥,但一點不覺累。
恍然找回了當年在線下桌游場大殺四方的痛快。
小八和他幾個小伙伴大喜:「好玩!當真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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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哪到哪兒?」我說:「這是基礎局。越是人多的局角越多,還有守衛、白癡、狐貍、惡靈……」
又年拍拍我的手,打斷我興沖沖的話。
他道:「嗓子都啞了,明日再玩罷。」
幾人紛紛稱是。
整牌的時候,我隨口寒暄一句。
「小八,你是不是長壯了?背比以前寬了。」
小八眼神飄忽了一秒,不聲地避開我的視線。
「姑娘好厲的眼!原是這月初休沐,我回了趟家,老娘天天給燉,油水吃多了就長胖了。」
我吸口口水。
「我媽以前也給我燉,整剁塊,配上香菇竹蓀或是栗子灰棗一起燉。那時我嫌味道寡淡,總是嘗兩口就不肯吃了,現在想吃也吃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