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被送回牢房時,已是第二天了。
又年急匆匆地撲過來,摔在我上。這一夜他不知枯坐多久,牢里一蠟燭都不剩了,他看不清我,兩只手胡挲我的臉頰。
到我上溜的綢緞裳時,他雙手抖起來。
「小魚,為什麼換了裳?他們是不是hellip;hellip;?」
我忙說沒有沒有:「那老太監把我扔進澡池子了,喊了幾個婢給我洗干凈。」
他還讓我回來好好伺候你。
這話能講嗎?我又不傻。
又年抱著我,這懷抱得我快要不上氣。
過了好久,他才慢慢止住抖,不停喃喃:「小魚別怕,別怕hellip;hellip;」
我一顆心被了個稀爛。
其實不是我怕。
是他怕。
我全上下一油皮都沒破,對上他坦赤誠的擔憂,我只覺得自己真該死啊,鬼嚎什麼嚎,挨兩天打又怎麼了!
倘若又年是個格多疑的人,肯定已經審視我八遍了。這一出刑戲分明像是我和喜公公聯起手來演給他看的,仗著他對我的袒護,從他口中騙取報。
我趕把昨天刑房中的形事無巨細跟他講了。
他沒怪我半句,反倒松口氣。
「你能平安回來,我不知如何高興才好。」
「那些刑吏,本都是鐵石心腸。能讓他們為你遮掩,是小魚厲害。」
可我有點想哭。
「對不起hellip;hellip;他們說你招了hellip;hellip;」
我曾看過歷史上帶詔的故事,一封天子書詔出了京,氣得曹怒斬五位大臣與其家眷七百多人,不論老小婦孺,屠戮全族。
而這封「先帝詔」,怕是有過之無不及。
這時代的政局與站位,從不是「一人做事一人當」。
又年但凡招出一個名字,那一戶,一姓,甚至一族hellip;hellip;
他是這樣聰慧的人,一聲「對不起」,他就好似什麼都懂了。
「昨日我供出的是一位大賢,岳麓書院前任山長,是天下文儒之首。徐喜找得到他,也未必敢他。」
我的悔意稍稍紓解了些。
文人的口誅筆伐如刀,統治者輕易不敢。被殺的文人更是開刃的刀,啟發民智、左右國運的總是這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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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外有小太監窺伺著我們說話。
又年闔著眼,形容疲憊,鋒漠然。
「名單上三十七人,太子也沒我知道得清楚mdash;mdash;我這小妹開心一日,我便供出一位。若不開心,我便將這帶進棺材里。」
「跟你們皇上遞個話。」
他聲音不大,牢房外的小太監忙把耳朵到鐵柵上。
「徐賊傷我小妹。要我開口,先讓他死。」
我噎一聲,眼淚差點下來。
嗚嗚嗚媽媽,我找到我異父異母的親哥哥了!
我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我哥他運籌帷幄,臨危不,好似金閃閃的活神仙!
14
當天,徐喜的腦袋便被裝進了錦盒,由前侍衛呈上來,在我們眼前過了一圈。
我想看一看,不等湊上前,被又年用手遮住視線。
「別看了,我講與你聽。他青白淤腫的一張臉,死后比生前更丑。」
年輕人主打一個不聽勸,我開他的指,堅持看了一眼。
「噦。」我干嘔。
又年莫可奈何,剝了瓣酸橘子塞我里。
我心說這篡位的新帝是真狠啊。喜公公這老太監是惡人不假,可怎麼說也是新帝養了多年的忠犬,說砍就砍,只為拿來給又年賣個好。
又年每天招供一個,未必能哄得住他。
新帝深諳人心,短短兩日,我們的牢房大變了樣,昨天添了拔步床、檀木桌椅與矮凳繡墩,今天屏風字畫、筆墨紙硯都齊了。
宮中的人來了又來,一道道的圣諭,開頭都是「皇上有賞」。
甚至夜壺都送來十幾個,每日一換。外殼鎏金工藝,金燦燦的閃瞎人眼。
派來送賞的侍衛們揮錘砸了墻,打通隔壁牢房才將將擺下。
至于好酒好好飯好菜,更不必提。
酒度數不高,多數進了我的肚子。這年頭沒有蒸餾工藝,所謂的烈酒嘗著不過三十度,醉不了人,只覺得從腸胃到手腳都暖起來。
我的月事隔了兩個月才來,有了蛋,把前兩月的虧空補了起來。
可抱著被子,總覺得冷。
這不是好事。
說明天快要秋了,斬的日子一天天近我們。
薄酒醉不了人,越喝越愁。
我愈發變個話嘮子,抓著又年侃大山,給他講我們那年代的書籍和電影,講我寫過的幾篇矯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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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口干舌燥,講到腦子空空,難過才會慢慢地泛上來。
我想我媽,想我爸,我掰著日子算自己還能活多天。幻想這是一場夢,幻想大夢醒來,我媽大著嗓門喊一聲:「寶貝,媽燉了排骨快來吃」。
我張就咬,排骨卻飛走了,一把淋淋的鍘刀朝我腦門劈下來。
「啊啊啊mdash;mdash;!」
夢里我連吼帶,連踢帶打,總是在又年一聲聲的呼喚、在他溫暖的懷里醒過來。
「小魚,你又生魘了。」
我真欠啊,干嘛非要看喜公公的人頭!噩夢一做好幾宿。
十五給我帶來了靜心香,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
狗皇帝盯他盯得很,怕十五給他這舊主傳信,派了兩個小太監盯著。
他多慮了,十五說的盡是些瑣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