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養了一園子的鶴,每天帶幾只鶴上金鑾殿,把當朝頂撞他的言全殺了,殺一個,就摘了言的姓名給鶴冠名,還給那些鶴袍、賜俸祿。」
「被殺的言家眷,每家兒孫抬個轎子進宮,不敢哭爹喊娘,要好聲好氣地把那鶴請上轎,抬回家,當親爹在世一般供起來。」
我一句「缺德玩意」堵在邊,沒敢說,怕外邊的太監給我提出去砍了。
只得尬笑:「啊哈哈。」
十五又說。
「太子的妾不住幽的苦,跳了河,被人救回來了。」
「這一跳好似瘋了,喊著著『老娘進的是哈利波特主題園,你們這不是掛羊頭賣狗嗎」。還不停念咒『阿瓦達啃大瓜』,被前侍衛一刀砍了。」
hellip;hellip;我裂開。
這個王朝已經癲了。
左聽右聽,沒聽到什麼有用的信息。
我從進了這監牢來,攏共見過十五三次。
看著這娃娃臉的年飛速蛻變青年的樣子,穩重又頹喪,雙頰的瘦沒了,眼下青灰一片。
他在外邊奔走,應該苦的吧。
我舀一碗酸梅湯遞給他:「了吧?喝點。」
十五端起來兩口灌下去半碗,到了碗底,卻了小口抿,喝一口一口似的,眼著牢里的他主子。
又年面朝墻壁躺著,枕著手臂,一聲不回應他。
我知道他醒著,十五也知道。于是這年仍舊廢話連篇,把京城大大小小的事講了個遍,指他家主子開心一點。
至最后,話說干了,隔著牢門喃喃。
「再半個月就到中秋了hellip;hellip;」
是啊,快要中秋了。
去年的中秋我還在網上對著椰蓉、梨、茶香、鮮、咸蛋黃月餅罵罵咧咧,嘗了口五仁的也是皺眉苦臉。
我媽拿兩個月餅切八份,全家都不吃,一人一口權當湊個吉利。
今年,想起當時的味道只余懷念了。
又年總算開口。
「十五你走罷,別再來了。」
「你我主仆一場,散了便是散了。走你自己的路罷。」
兩句話。
將將蛻出個穩重樣的青年,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十五狠狠抹了把淚。
「奴才這條命都是主子撿回來的,哪有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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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哽咽得說不下去,又叩了三個頭:「主子大恩大德,奴才來世當牛做馬來報。」
扭頭沖出了監牢。
氣氛太抑,得我心口難。
我又年的后背:「你別那麼說人家嘛hellip;hellip;他也不容易。」
「會不會是十五一直在外奔走,打探消息,等著以后與你里應外合?那娃看起來不像是會背叛你的人。」
又年枕著手臂,眼中的亮黯得快瞧不到了。
「背叛也不妨事了。已至這步田地,活一個算一個罷。」
「先帝暴斃,許皇后被一條白綾送上了路,其父祖兄長盡數被斬。」
「神機營變節,虎賁軍戰死三,剩下的七降了。」
「幾個閣臣都被拘。我祖父在金鑾殿上怒罵新帝,被罰杖責三十,行刑的侍衛是新帝的人,一杖擊在祖父后腦,萬幸救得急,保下了一條命,祖父醒來后卻宛如癡兒了。」
「幾位老王爺噤若寒蟬,他們不開口,朝中便再無人敢作聲了。」
「太子想要重新起勢,得看天意了,唯有天賜神運才能救活這盤棋。」
這是又年頭一次與我講政局。
我用一個鐘頭捋清了人關系,只覺前途漆黑一片。
干安他:「總之不要心灰意冷。你一個世子爺,你那些親信還等著救你。」
「我沒有親信了hellip;hellip;都死了。」
他著牢房頂,一連數了十幾個人名。
「我手下暗衛,初一,初二,初三,初五,初六,初七,初九,初十,十一,十二,十三hellip;hellip;都死了。」
「有幾個死在宮變中,勁弩穿心,馬踏死,好歹有個全尸。」
「死得遲的,都被抓了。凌遲,腰斬,割耳,刖膝,都于刑房中自盡了。」
「當年收用他們時,我懶得起名,便這樣糊弄hellip;hellip;他們跟了我十來年,鞍前馬后,無不盡心。」
「到了,竟是這樣景。」
我看著他,腔里一顆心忽然疼得要命。
忍不住把他的腦袋圈進自己懷里。
他是太子的堂弟,也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如今酷刑下獄,舉家覆滅,得用的屬下死了個干凈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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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年枕在我膝上一聲不出,察覺到上意時,我才知道這個男人落了淚。
我沒有安人的本事,我只會科打諢閑嘮逗趣。真正的苦難面前,我笨拙舌什麼也說不出。
我只有拿自己所知的最溫的歌,通通唱給他聽。
唱《世間好》,唱《起風了》,唱《這條小魚在乎》。
「可是寶貝啊,人生又何止這樣?
我們在世上是為了。
看日落漲,聽晚風將一切唱
樹葉會泛黃,萬都如常。
我懂得你啊,你已經足夠堅強hellip;hellip;」
唱到最后一句時,已經困得要合眼。
「小魚也有自己的hellip;hellip;海洋。」
懷里的人問:「這是你為自己寫的歌麼?」
小魚小魚的。
我彎起眼睛,以五指做梳,一點點梳開他打結的發尾。
「我哪會寫歌?」
「你要是喜歡,就當它是我的專用曲吧。」
15
我與又年不再吝嗇蠟燭與油燈,桌上的燈連天亮著,又年每天都要靜坐很久。
他需得每天招供一個人名,才能給我們續一天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