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天他在紙上兩個名字之間審度半天。火燭一地續,凝一灘難看的紅淚。
最后,又年咬著牙關,抬手甩了自己一耳。
我嚇一跳。
看著他將那兩個人名通通勾去,又重新寫了一個名字。
這些人有先帝肱,有忠臣義士,也有大賢與將軍。敢在改朝換代的狂瀾中得皇上信任的人,都是名副其實的保皇派,背后都牽連著一族命。
又年落下的每一筆,都是在痛苦斟酌著該送誰家去死。
我抱著被子挪過去。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杜撰一組人出來,寫一些假名字,你說能不能行?」
他啞聲搖頭:「騙不過的。時局已定,宮中京中是新帝的耳目。」
我自己盤算了一會兒,越想越有門:「我問你,宮中有多人?」
想必從來沒人這麼問過,又年沉半晌。
「后妃五十,皇子三十……二十四衙門有太監四千,宮萬余,宮中每日值的侍衛約有兩千眾。」
后頭只能給概數了。
我一拍大:「將近兩萬人!兩萬人啊又年!」
「皇宮里這麼多人每天進進出出,你們又沒有人臉識別系統,絕不可能把人和臉一一對上號。」
「一場宮變死那麼多人,正是渾水魚的好時候。」
又年臉上的神先是猶豫,聽我的話落筆后,慢慢恍然。
我們杜撰出了第一個「黨」。
——前西廠總管李金寶之父,李二狗。
西廠總管李金寶是太子的人,早一個月前就被殺了。六七歲小不大點年紀進的宮,誰知道他爹是誰,還活著沒?
但西廠總管是個人,是將先帝詔從宮中帶出的主手人。
出大事了,把要的信揣懷里帶出宮,給老爹合理不?
那可太合理了!
之后幾天,又年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用盡各種花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在人份和距離上尤下功夫。
——四川道總督鐵行,忠心耿耿的保皇派,只等著詔進京勤王。
狗皇帝敢派人去查證嗎?他敢個屁!京城離四川多遠,他弒君篡位的消息眼下還不一定走到四川呢,讓傳令帶著新聞去將自己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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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親王,先帝的老王叔,封地在甘肅,是個閑散老王爺,豢養門客與私兵兩萬。
……
又年就這樣憑空杜撰了四條詔可能行經的線路。
既是先帝詔,必然是給先帝最信任的人。
狗皇帝只能派人狗狗祟祟沿途去查,查詔究竟在誰手上,究竟走了哪條路。
先帝多明一人啊。
全天下八十萬兵馬在外,京大營只留帝王親衛。先帝將重兵屯在天津,將幾個能耐大的叔父與兄弟外放各地,又派德高重的老將們鎮守四川、東北、甘肅、西南等地。
而京師三大營不足五萬兵,三個營中都設有管提督,讓東廠一群太監了手。
明了一輩子的先帝最后里栽了船。
他以為東廠是自己腳邊的哈狗,給塊骨頭,就一輩子是他的好狗,既可用作眼線,又可制衡朝臣。
老皇帝沒什麼癖好,唯獨酒后泡澡,被自己邊的老太監拿一條澡巾勒住脖子,要了他的命。
先帝壯年時懼怕兵禍,把兵都往遠送。至如今京中叛,太子拿著虎符跑遍京師三大營,沒能調出一個兵。
江山易主,輕松得像個笑話。
這是先帝自己給自己埋下的坑。
可這一個坑,也足夠埋下兩個皇帝。
如今的狗皇帝套上龍袍裝真龍,將京城十二道城門堵得死死的,不敢出去丁點消息。他急著拉攏京中的公卿大臣,唯恐外頭的利劍在時局未定之前殺進京,斬在他自己頭上。
只要這封先帝詔書出得了京,弒君的新聞傳出去,全天下都敢舉起討賊誅逆的大旗殺進來。
「小魚,你聽懂了嗎?」
又年將八十多個人名列在紙上,畫出人關系表。
「可有記住哪些關鍵人?」
他是當真想給我講清局勢。
我痛苦面。
「袁隆平,埃隆馬斯克,雷軍,馬云,施瓦辛格,霉霉,扎克伯格,劉翔,邁克爾喬丹,梅西,劉德華,蠟筆小新,迪迦奧特曼……我這麼說一遍,你記住了幾個?」
又年被我梗了一下。
他將幾張紙放在燭焰上,著火舌上他的手指。
我啪啪打他手背:「哎呀你快撒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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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拍,拍散了他眉宇間的焦慮。
著我,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
16
我們這一通胡編造,涉及人之多,牽扯勢力之復雜,狗皇帝沒兩個月整不明白。
我心里的愧疚大減,又年也能重新吃得進飯、沾得了枕了。
我白天躺在拔步床上翹著二郎哼歌,晌午吃著羊涮鍋,下午攢局玩狼人殺,晚上的清蒸魚得彈牙。
快活似神仙。
……啊不是,快活似閻王爺。
哎,墻上的正字寫了好幾排。我們活在地底,足足三個月沒見過太了。
我每天抓著又年做幾遍眼保健,唯恐我倆視力退化哪天變瞎了。
睡前泡完花瓣澡,四個婢伺候著,一個幫我按頭皮,一個提著手爐為我嗵干頭發,一個拿著香膏在我胳膊上打圈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