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塞給我一袋糖炒栗子，他近來老找我們玩，「姑娘要是實在想看，也不是沒有辦法mdash;mdash;您多哄哄世子爺。」
「哄他有什麼用？他還能長著翅膀飛出去啊？」
小八眨眨眼，高深莫測道。
「天機不可泄。嘿嘿，只要姑娘想，事事皆能。」
真的假的？
我沖去又年旁邊，抓著他的袖子搖啊搖，聲音黏糊得波浪線。
「世子大人~我想看焰火，行不行哇？」
又年手背遮著忍笑，很用的樣子。
「好。且等一日。」
想我上輩子住在直轄市，十多年沒放過煙花竹。
去年稍稍解了，看同城微信群里都在賣煙花，壯著膽子跟人家私下易了二百塊錢的。
還沒等到除夕夜燃放，聽說同小區有個倒霉蛋被逮住罰款了。
我就又萎了，慫兮兮地把煙花送回了老家。
而今，居然要得償所愿了。
怎能不令人歡喜？
那一夜戌時正，城十二坊的報鼓聲連片響起，月亮高懸。
「砰！」
第一朵焰火升上了天，轟然綻開一片紫的彩焰。
而后第二朵，第三朵hellip;hellip;千千萬萬朵。
我從沒見過那樣多而集的焰火，金蕊千萬縷，瀑布般傾瀉而下，照得南面天空亮如白晝。
「又年，你是神仙吧？要什麼來什麼哈哈哈。」
我抓著他的手，笑得東倒西歪，笑得他都怕我跌倒，一條手臂牢牢扣住我。
某一個瞬間，我隔著焰火進他的眼里。
分明是笑著的，目里卻藏著悲意。
我不看。
不就是快死了嘛，整這麼凄涼做什麼。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酒來來mdash;mdash;」
小八搬來一只笨重的箱子，「姑娘喝什麼酒啊，您不想放焰火？」
我眼睛一亮：「想！」
他買來的是一箱「掌中金花」，說是最適合眷玩耍。這焰火肖似我們后世的手持仙棒，要是有個相機能拍出來，必定是出片神。
又年靠在墻邊深深我，看一眼一眼似的。
我聽到獄卒們湊在一塊笑：「怪道大富之家出種呢，都要頭了，世子爺還惦記著哄人。」
嘶，真掃興。
「看我神威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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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舉著仙棒往他們腳下丟，細碎火苗燎著了他們的袍擺，嚇得一群獄卒滿地撒丫子跑。
20
八月二十，來找我們玩狼人殺的獄卒慢慢變了。
我們漸漸湊不齊人。
最后攢了一個六人局，走時，獄卒們人人送了我禮。
有的是五帝錢，有的是平安符。還有個獄卒大哥送了我一把干，說「買的是姑娘最吃的口味。」
人人朝我拱手，道了一句「姑娘珍重」。
然后他們就都走啦。
八月廿五，牢頭帶著幾個司監下來，一一核點戶籍人名，讓我們摁手印。
判書有一些繁字我認不出，字形差異不大的讀起來卻不難。
上邊說，圣上有旨：三日后，于鬧市口斬八十余逆黨。
興許是這場板上釘釘的死刑拖了太久，拖到腦子都銹住了。
我唯一一個念頭竟然是：
mdash;mdash;正午行刑，能見到太啦！
于是我沒哭，手印摁得還麻利。
我自己的糙臉蛋，雙手合十央求道：「司監大人們，能給我一把修眉刀嗎？我還想畫個淡妝，反正都要掉腦袋了，我想漂漂亮亮上監斬臺。」
幾位司監面面相覷，都出為難模樣。
牢頭搖著頭，似又不忍：「小魚丫頭歇了這份心罷。死囚斬前要游街示眾，慣例要邋邋遢遢地出去。」
我便意會了。
這年頭的酷刑，對犯人的懲戒作用遠不如威懾百姓的作用大，要殺一儆百，殺儆猴。
要讓百姓們看到mdash;mdash;犯了事兒進了大牢會得皮包骨，虱子滿頭，鞭痕烙印打得上沒一塊好。
天牢在天下百姓的心中，務必得是森可怖的煉獄形象。
百姓才不敢作犯科。
所以，死囚決不能面面地上路。
臨刑關懷，唯有一頓盛的斷頭飯。
牢頭問我們想吃什麼，又年只要了兩個包子一碗菜粥。
我：「紅燒！小！燒鵝！清蒸鯽魚！」
牢頭樂了：「行罷，我自掏腰包，為小魚姑娘破費一回。您到下邊了給閻王爺念我兩句好。」
我沖他咧：「哎喲喂怎麼說話呢？怎麼我就非得去見閻王爺了？姑我一生行善積福，正氣凜然，是要上天去見三清老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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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們便都笑。
熱鬧得像是送家人出遠門。
我們通宵達旦的聊天，想到什麼嘮什麼，看不到日月，也就不用分晝夜。
我給又年講我的家人朋友，講我的學業工作，講我那兩段和平分手的經歷。
你說我此生分明活了二十五歲，怎麼順著年、上學、工作這麼講下來，竟好似兩三天就能講完了似的。
我的頭發很久沒有剪過，婢們拿護發的香膏抹了幾回，如今一頭烏發順溜得螞蟻站上去都打。
我反倒舍不得再剪。
又年打碎一只碗，起一片碎瓷刮干凈胡子。
看我拿著把梳子半天梳不好頭發，他接過我手中的梳。
「我來。」
他拿一紅發帶為我扎頭發，他的右指是斷過再接的，很不靈活，扎了又解，溫吞又細致地忙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