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寒風刺骨,他卻不怕,總能在舊城墻下的爛垣里抓到野,皮烤了吃。
我笑他饞,總是饞那口牙祭。
他也總是打個哈哈,笑瞇瞇抄著手,高深莫測來一句:「你等著就是了,哥哥送你個年禮。」
那夜出去巡夜,卻撞上了韃靼前來糧的探馬赤。
他們一小隊人,盡管敲了驚鑼、朝天上了響箭,援軍卻還是來遲了一步。
方世玉流矢中了肩膀,擔架抬進了醫帳。
彼時天還沒亮,我一頭發地沖上前,止、拔箭簇、消毒,合完了。
醫們涌上前收拾污和手廢料。
我坐到一邊,兩只手才敢開始抖。
這混蛋把腦袋歪過來,睜大眼睛瞅我:「晴妹兒,你咋不哭啊?」
「我躺在擔架上被抬回來的路上,可想看看你哭起來啥樣。」
我恨不得給他倆爪子。
「你再出去打牙祭,我掐不死你個孫兒!」
他捶床哈哈大笑。
這家伙是土匪山上長大的,皮實,第二天下床,第三天就穿上棉在營里溜達了。
我背著醫箱跟在后邊吼。
「方世玉你個二百五!」
「箭簇傷是斗型,傷口小,里邊大。你要是傷了神經,以后胳膊都別想抬起來!」
「你給我躺回醫帳去!」
那天正是大年初一,遍地放鞭炮,噼里啪啦紅紅火火的。
營地里許多小將樂淘淘地看著我倆飛狗跳。
直到方世玉跑過半個主帥營,從自己帳篷里拿出一樣事,抖開在我眼前。
「嘿嘿,年禮。」
我的罵詞被咽下去,呆呆張大。
那是一件白馬甲。
沒袖子,沒領,更別提版型和樣式。唯有幾顆扣子整整齊齊地綴在襟上,麻麻的針腳,昭示著主人的認真。
方世玉眼睛湛亮。
「這是拿狐貍腋下的白湊起來的,聽人說這一撮白最是輕暖,狐白裘。」
「我想給你做件裘襖來著,可惜城外的大狐貍都被我抓了,剩幾窩沒長好的小崽兒。沒湊夠袖子,做裳有點短了,只好了件馬甲,還有一頂小白帽。」
「晴妹兒,你喜不喜歡?」
他滿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嗝。」
我張太久了,沒忍住打了個冷風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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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世玉真是哭笑不得。
周圍許多小將都識我倆,嗷嗷喚著。
「喔喔!方小將給晴娘子送了定信!」
「送了定信!」
「晴娘子別許給他!等他湊夠一白狐裘再說!」
竹竿挑起紅彤彤的鞭炮串,噼里啪啦的靜炸在我耳。
我捧著這的狐裘馬甲,又又想笑。
我今年二十六了。
方世玉十九。
這三年,我都把他當個混小子看的。
他帶著一群匪下山時,是剛剛沒了爹,山上幾個當家爭地盤。他無可去,自立門戶,出來劫的第一票只劫到個我。
起初我怕他殺了我,變著法子討好他,洗補做食。
后來被強征軍,做順手了,這病也沒改。個帽子雙鞋,順手幫他做一雙;蒸點饅頭做個糖瓜,也大多進了他的肚子。
養著養著,就跟自己弟弟沒兩樣了。
哎,男孩子長大了,當著眾人面落他面子不好。
我正尋思怎麼開口。
后一。
落一個人的懷抱里。
26
初時只聞到一香。
然后才覺得冷。
他上的鶴氅沾著碎雪,涼沁沁地著我的臉。
這懷抱陌生,溫陌生,寬厚結實的肩膀也全無一悉。
方世玉炸了,沖上來把他推開。
人是推開了,手卻沒松開。那雙白瓷般的手竟有這樣大的力氣,箍著我的手腕,任方世玉如何拽扯,他也不松開。
「你誰啊你!抱姑娘算什麼好漢!」
「我打不死你!」
「丞相?丞相也不能胡摟抱!」
「你這劣行在我們軍中是要打三十板子的!」
「禮儀呢!王法呢!」
方世玉的拳頭又放下,叉著腰破口大罵,像個炸膛的火槍。
「大將軍你管不管啊?」
「有人欺負我晴姐!」
周圍嘈雜吵鬧,都好似背景音。
我的眼中只著他,聽到那一聲沙啞的、破碎不句的。
「小魚,是你……」
「你還活著。」
三年前的過往如洪水呼嘯,洶洶將那些記憶摜在我面前。
我攥心口的裳,嚨堵了石頭般不過氣。
世上最好的又年啊。
我認不出他。
我竟沒有認出他。
……
那半日我渾渾噩噩,好多人與我說了話,通通過耳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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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大將軍為我們解了圍:「今兒是大年初一,大家坐下來熱熱鬧鬧吃酒,咱們邊吃餃子邊敘舊。」
好不容易開了宴,座次得不像樣。
他是丞相,自然要與大將軍一起坐在上首的,卻抓著我的袖角不放。
將軍只好往他旁邊給我加了一張座。
方世玉怕他是個下流胚,把我欺負了去。
搬了張小桌在我右前方。一整晚對著又年虎視眈眈,惡狠狠地抱著個紅燒肘子啃,好似嚼誰的。
一群小將看熱鬧,幾個京面面相覷。
大將軍干笑著,率先提了一杯。
「大伙兒別干愣著,說說話呀——比方我老周今兒后晌忽有所,得了一首新詩,權當拋磚引玉,給大伙兒助個興。」
「新年鞭炮震云霄,嚇得韃靼遍地跑。敵軍主帥膀起,忙問這是哪炸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