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電話還沒掛,那頭的男人正甩著大舌頭嚷嚷。
「這就是你那個天才的兒?咋能這麼和你這個當爹的說話嘛!
「這孩子啊,就是小樹苗,得修修剪剪的。你家小樹苗長這麼快,你不及時修剪,萬一長歪了怎麼辦?
「喂!喂?我說老陳,你還在聽嗎hellip;hellip;」
我爸沒理。
此刻他正在解皮帶。
邊解還邊恨恨嘟囔:「陳笛,我看你是皮了!」
不過三兩秒,那皮帶被他狠狠一扽,在空氣中發出噌的一聲震響。
門外有鑰匙響。
我聽到我媽那串鑰匙扣叮叮當當地敲打著防盜門,聲音,顯然比往常更急切。
「陳為民,別打孩子,有話好好說hellip;hellip;
「陳笛,別惹你爸生氣,快跟他道個歉。」
可下一秒,我爸的皮帶疾風驟雨般向我。
這陣仗大約也嚇壞了我媽,第一次,嗷的一聲尖,從門口沖過來,把我抱進懷里。
隨之而來的,是啪的一聲巨響。
皮帶狠狠到上,那個懷抱先是一僵,后又抖起來。
門口我媽買的菜零零散散地掉了一地,里面最顯眼的,是之前我央求幾次,都不肯給我買的黃花魚。
我忍不住的服下擺。
那時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的媽媽啊,應該是我的。
在不和傳寶比的時候,在沒被生活力折磨得滿臉木然的時候。
比如此時此刻,把我護在懷里,第一次表現得像個護崽的老母的時候。
應該是我的。
那,那件事,我要不要和講呢?
6
網紅電子父母接了羊城一檔著名調解欄目的邀約。
此宣傳一出,立刻掀起軒然大波。
節目在羊城衛視的晚九點黃金時段準時播出。
帶著天才的父母,無數人心中的電子爸媽,以及被兒拋棄的孤苦老人的頭銜,這檔節目的熱度節節攀高。
欄目主持人一向以語氣溫和,問題犀利而聞名。
開場白之后,眉頭一挑,看向我父母。
「陳叔叔,寧阿姨,您二位只是想再見一見兒,還是想索要一筆天價贍養費?」
說完,不顧父母的表,看向鏡頭。
「節目組已經得知,陳笛在大二就退了學,退學原因,容我賣個關子。但經節目組調查,陳笛在退學后很快就去了大洋彼岸,這一待,就是十年。」
Advertisement
鏡頭從主持人臉上離開,在老人上切了近景。
我爸低垂著頭,一行老淚從滿是褶皺的臉上劃過:
「我們唯一的心愿,就是死前,再見見閨。
「孩子媽得了肺癌,醫生說了,查到時已經是晚期了,我們也不想治了。」
鏡頭對準我媽,放在上的小指了。
「乖寶啊。」我爸聲音哽咽,眼睛里有淚閃爍。
「之前是爸爸糊涂,爸爸你復讀,只是想讓你有更好的名次,去更好的學校。
「現在爸媽想通了,什麼學校、工作、賺錢,哪有我們一家團圓來得重要。」
說著,他巍巍,從懷里拿出一沓信紙。
主持人接過,看到上面的文字時,抿了抿角。
再舉起麥克風,聲音里也不由得帶上慨。
「我手里拿著的,是這對父母的檢討書。」
此言一出,臺下一片嘩然。
天可憐見,見過學生給老師寫檢討書的,沒見過父母給孩子寫檢討書的。
主持人已經開始聲并茂地念了:
「笛笛想吃黃花魚,我去市場上問了,黃花魚價貴,一斤要二十塊,夠買一斤半豬了。沒帶魚回去,笛笛吃了半碗飯,是我的錯,該給孩子買魚的。
「笛笛說學校里有大孩子總跟開玩笑,我讓大度點,立刻就不笑了,本來想再勸勸,但去夜市占攤位,只能作罷,早知道,該和孩子再多聊聊的。
「周末連軸轉了兩天過糊涂了,周一大清早把笛笛的校服丟進洗機,我說我給老師打個電話,讓孩子穿常服去學校,笛笛不愿意,最后穿了答答的校服去了學校,后來看著孩子發燒,我真心疼啊。」
我爸舉起話筒,打斷了主持人的話。
「離開家后,我們一直在反思。
「是我們在生活中太不關注,忙著工作,忙著賺錢,忘記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敏而脆弱的,我們選擇做電子父母,一方面也是想彌補當年的缺憾。」
他眼淚掉得厲害,臺下也有人跟著嗚咽抹眼淚。
有個年紀不大的孩子站起來,眼眶通紅。
「我父母也是這樣,可他們從來不反思!如果他們愿意像陳叔叔和寧阿姨這樣,我hellip;hellip;我也愿意原諒他們!」
Advertisement
主持人接收到導播的眼,自然而然接上觀眾的話茬:
「是啊,所以陳笛小姐,看到這樣厚厚一沓,充滿誠意的檢討書。
「你,愿意原諒你的父母嗎?」
7
「我不愿意!」
怒氣在口橫沖直撞。
高考出分以后,我考了全市第三十一名,附中第一名。
「老子管你愿不愿意!」
我爸把一沓合同丟在我面前,對著我的臉吐出一大團煙圈。
合同上白紙黑字,寫的是陳為民代表兒陳笛,和羊城附中簽訂了一則對賭協議。
條件,就是高考全市前三十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