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戴著呼吸。
口只有淺淺的一點起伏。
我爸甚至有些聲嘶力竭地在吼。
「求你了!陳笛!你媽就要不行了!你來看看嗎?」
手機晃了兩下,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鏡頭猛猛磕頭。
「當年是我對不起你!都是我的錯!可你媽有啥錯啊?
「早上五點就得去早茶店,中午回家休息不到半個小時就得去旅館鋪床,你媽換被罩換的,肩膀關節里全是積,等到傍晚還得去夜市里賣鹵味,一站就是一整晚,回家的時候腳都是腫的,鞋都穿不進去hellip;hellip;」
他對著鏡頭號啕大哭,好像他真的了卑微可憐的害人。
要給自己心的妻子申冤。
「你媽沒別的念想,就想讓你回家看看。
「兒啊,你媽看一眼就一眼了,就這麼簡單的要求,不行嗎?」
而我只覺得。
他此刻歇斯底里的樣子,是十年前他在醫院里那幕,真是如出一轍啊。
10
十年前那天,我終于還是向教導主任傾訴了一切。
先是難以置信,后又是無與倫比的憤怒。
李懷安辦公室里的那個下午,如同一個荒謬無比的噩夢,一直死死纏繞著我。
坐在醫院的角落里,醫生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往我腦袋里鑿。
「有撕裂傷hellip;hellip;」
「未年hellip;hellip;」
「監護人hellip;hellip;」
我一團,只覺得腦袋疼,上也疼,醫生偶爾轉過來,視線里的憐憫更讓我疼得劇烈,骨里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咬,要把我撕碎片。
就像夢魘里的人,一直在告訴自己只是個噩夢,而噩夢里的怪忽然復蘇,狠狠咬上我的骨,用疼痛告訴我一切都是真的。
電話終于還是打給了我的父母。
沉寂許久的醫院走廊,有腳步聲匆忙跑過。
我忍不住心中再次升起一丁點希。
他們會憤怒嗎?會心疼我心疼得落淚嗎?會為我搖旗吶喊、張正義嗎?
就在這時。
啪mdash;mdash;
很用力的一掌,扇到我半張臉磕到醫院玻璃上發出咚的一聲脆響。
我緩緩扭過臉,看向那個如同暴躁的野牛一樣正著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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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憤怒得青筋暴起。
我卻忍不住笑了。
咽下里那口發腥的。
我聽到我的親生父親在歇斯底里地咆哮:
「賤人!你還要不要點臉!!!!
「說!那個野男人到底是誰!!!!」
是誰?
是你親手把我付過去的,信賴無比的李老師呀。
有我期盼許久的,溫熱的眼淚砸到我手腕上。
我媽抱著傳寶,熱淚一滴滴地往下砸。
「怎麼辦啊。
「你這不就都毀了嗎?
「以后不會再有人娶你了。」
那個用我轉學換取附中兒園名額的多癥弟弟,一把抓住了我的頭發,抓得我眼前發白,頭皮發麻。
「嘿嘿,賤人,嘿嘿。」
「我要報警!」我聽到有聲音,從腔里共鳴。
「不能報!」
「必須報!」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教導主任擋在了我面前,對峙的,是與我脈相連的父母兄弟。
我爸說:「不能報警,陳笛是我兒,我還能害?報警了名聲就徹底毀了,到時候附中不肯給錢了怎麼辦?」
他狠狠瞪著教導主任:
「陳笛是我兒,你算哪蔥,我說不能報,就不能報!」
他上酒氣熏天,下垂的眼睛里眼白多眼仁,斜著看人時,更加瘆人。
教導主任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他像拎小仔一樣拎起我的后脖領。
「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今天你老子是在保護你了。」
我心里陡然升起一恨意。
那覺像潛伏在平靜海面下的波濤洶涌,只待一個突破口,就會掀起狂風巨浪。
11
我被塞進了附中的復讀沖刺班。
帶班老師,是李懷安。
踏校門的那一刻,我再一次為人群中的焦點。
一個被親生父親五花大綁,押送進學校的學生。
一個考了全市第三十一名,卻偏偏來復讀的天才。
開班前,副校長給復讀沖刺班加油鼓勁。
「你們可得好好學,你們李老師可是主請纓來沖刺班的。」
說話時,他看著李懷安的眼神里都是滿意:「李老師可是正兒八經的 985 畢業生,之前還在京北的重點中學任教過兩年。
「看看人家陳笛,那就是李老師帶出來的學生,附中第一,全市第三十一。」
有同學的視線轉到我上,眼神里像帶著不懷好意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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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考這麼好還復讀,舍不得李老師啊?」
轟的一下,那個小團伙哈哈大笑起來。
李懷安擺擺手,笑著打圓場。
「人家陳笛是有更遠大的志向,是吧陳笛?」
惡意撕開一個口子,從我腔里滲出來。
「是啊,我會讓你看看,我有多志向高遠。」
我開始擺爛。
底績考了復讀班倒數第一。
之前笑話過我的小團又湊過來,他們考得也沒多好,只是比我好就讓他們找到了優越。
「就這?數學 14 分?語文 9 分?這也天才?」
「我看是蠢材吧哈哈哈。」
他們笑得張狂,可下一秒,就全都尖起來。
因為我手里的圓規,已經狠狠扎在對方的大上。
夏天校服單薄,有一小注,噴泉一樣呲了出來。
「瘋了!陳笛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