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垂著手,站在人群中,一語不發。
臉如同死人一般僵。
李小花也在,怯怯地躲在他后。
七叔脾氣古怪,卻一向對很好。
村里人都說:「傻丫頭一看見瞎子來,就跑前跑后替他趕狗。
「瞎子得了點好吃的,也揣在懷里帶給傻子吃。
「哎呦呦,李大頭,你這兒不愁嫁了。
「瞎子雖然老,瞎子有錢哦,算一次命收幾十呢,怎麼當不了你的婿?」
李小花的爹聽了這些話,不敢回罵,只敢回家打兒,罵賤種。
兒挨了打,下一次,還是沖過去替瞎子趕狗。
我本無心幫忙。
但一走過去,男孩們便哄散了。
他們喊著:「陳荷來了,母老虎來了,快跑啊。」
我并不是什麼母老虎。
只是因為常考第一,當著班長,手里拿著管紀律的簿子,他們便想出這麼個外號,以為是一種辱。
竹竿被扔在了河里。
剛下過雨,水漲得很深。
李小花趴在地上,一只手拽著草,長胳膊去夠,險些掉下去。
我讓開,用傘柄把竹竿撈了上來。
9
一年后,我考上了縣里的中學。
周老師開心得不得了,騎車飛奔到我家。
我給倒了茶。
一邊扇著風,一邊笑道:「以后可以考市里的高中。一步步地,你就走出去了。」
爸媽扛著噴霧回來,問我:「晚飯做好了沒?」
我說做好了。
爸大咧咧地叉開,正對著周老師坐下,也不吭聲,掏出煙了起來。
周老師訕訕起,對我說:「陳荷,我回去了。」
我把送到路口。
看著的背影消失,才轉回家。
一進院子,爸便朝我冷笑:「周素蘭又說什麼?
「哼,就會攛掇。
「一個老姑娘,不結婚,盡管別人家的閑事。」
他拍著桌子,大聲道:「初中就在鎮上念。
「是金子在哪里都發。
「好不容易存的一點錢,不是給你拿去城里瞎造的。」
我正要反駁,盧大叔忽然上門來。
媽忙笑道:「大哥吃了沒?
「是不是要把字典拿回去?」
他擺擺手,道:「老三,我這趟來是要勸勸你。
「我們家盧凱說,那時候要是在鎮上念初中,恐怕考不上好高中,更別提好大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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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看都是初中,差別大著呢,用的資料都不一樣。
「難得陳荷這麼聰明,不能耽誤了。」
爸愣了一下,馬上訴起苦水。
他拍著,嘆道:「哥啊。你是不懂我的難哦。
「我天不是腰疼,就是背疼。
「難得天放了晴,一出門又犯著東西,弄得頭疼腦熱。
「土里刨食,刨得一點錢,不是送了陳老七,就是送了衛生所。」
盧大叔勸了兩句。
爸拖著長腔,又念道:「我命不好哦。
「爹娘死得早,娶親,娶了個人家半途不要的養媳,也沒有得力的老丈人給我靠。」
媽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還沒吃完,便放下碗出去干活了。
盧大叔說:「你不要太信那些。
「有病自當看病,其余的,都是你自己疑心,白花錢。
「像我就從來不信,小凱還不是順順當當的。
「省下來給孩子上學,才是正道哇。」
電燈忽然一齊滅了。
我爸埋怨道:「大哥,你看你,坐在我家里說話。」
盧大叔憋著氣說:「是跳閘吧。」
他四一,都黑漆漆的。
爸仍在嘟囔著。
盧大叔覺得沒趣,背著手黑走了。
大道上,忽然傳來篤篤的竹竿聲。
這麼晚了,也不知七叔過來做什麼。
媽取下柜上一盞煤油燈,劃火柴點了起來。
七叔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白墻上。
上面已整齊地了三排獎狀。
煤油燈前,他主提出為我算命,不收錢。
爸樂得占個便宜。
七叔說:「這孩子,長大注定吃公家糧,睡公家床。
「三哥,把這個兒培養出來,榮華富貴,你是不盡的。」
10
爸不信老師的話,也不信盧大叔的話,卻偏偏相信一個算命的。
他拿著折子去銀行取錢,送我上了縣城中學。
學校每周放一次假。
每趟回來,媽都給我備好一罐咸蘿卜干。
周老師借著補習的名義,常喊我去家里。
不是燉骨頭湯,就是做紅燒,給我補充營養。
說:「別頓頓吃咸菜,學習是費腦子的事。」
一邊說著,一邊塞錢給我。
錢我總是不肯要。
老師的母親病在床上,經濟也張。
妹妹陳丹年紀越大越不著家,放假回去,我幾乎不見。
沒了那個充滿希的預言支撐,比前世還懶得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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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時倏忽而過,我考上了市里的重點高中。
因為績好,縣里獎勵了一筆錢。
高中那邊又免除了培養費。
周老師親自送我去上學。
九月清晨,我們并肩站在布告欄前,看分班表。
不時有家長拉著問路。
笑盈盈地指著我:「我不是這里的老師,也是家長哩。」
高中的課業陡然難了起來。
特別是數理化。
一周學的東西,趕得上初中學一個月的。
每天吃過晚飯回到教室,座位上又堆了一疊作業紙。
慘白的白熾燈,照著一教室埋頭演算的人。
念書的苦,像在深水里憋著氣,不知何時才有出頭之日。
我咬牙堅持下來。
高一結束,上了百名榜的末尾。
分科時選了理科。
妹妹則連中考都沒參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