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忘了？」
怎麼敢忘。
我撒謊：「沒，沒有。」
出討好的笑：「我們的兒子嘛。」
男人目略微怪異。
而小男孩仰頭我，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不出什麼緒。
于是我猶豫想要他的手，也不太敢出去，更不敢說什麼「長這麼大了」的沒良心之語。
「拋夫棄子」一座大山無言下來，我心虛，恨不能開腦子把那些模糊的記憶拽到眼前。
男人什麼，孩子幾歲了，他們這一年怎麼過的，我忘了找他們，他們怎麼也不來找我hellip;hellip;
雨聲在奇怪的安靜中越落越烈，炙火澆油般打在芭蕉葉嘩啦啦地響。
「阿嚏！」
寒風一吹，我猛地瑟，捂打了個噴嚏。
男人傘柄上修長手指握，僵持片刻，終究還是將小臂往我這邊移了移。
雨呀！
「啪嗒啪嗒。」
風落薔薇，混著泥水踩在腳底，糾纏不清。
孩子走在傘中間，往左看看我，往右看看他跛著淋大半肩膀的父親，若有所思。
6
院子不大，卻可見主人家照顧得細。
從結實如新的秋千，到檐下海棠樹間的燕子窩，連角落里馬棚都打理得干干凈凈，一匹老馬懶散垂頭嚼著草料。
走在廊下，我目移，定在廊柱上高低錯落的刻痕，從低到高，一筆一筆，述說著兩個孩子的長。
旁邊名字依次歪歪扭扭寫著：
【徐元。
【趙嘉重。】
我心中默念「趙嘉重」。看向前面男人瘦削高大的背影，因跛腳，也沒有拄拐，肩膀在花影斜雨里一時高一時低，顯得蕭索。
府里奴仆不多，皆是些年歲大的老人家，看見我，詫異一瞬，揚起慈和的笑。
「姑娘回來了！」
花畦里拔草的大爺聞聲直起，扶斗笠瞇起眼睛，大聲：「誰家姑娘？嘉重怎麼會帶姑娘回來？」
阿婆嗔怒打了大爺一下：「老頭子你看清楚，是咱家姑娘。」
幾目相對，都是親切的臉，我卻記不起名字，只好抿笑笑。
不想大爺陡然甩開鋤頭，很生氣的模樣：「俺曉得了，姑娘準是了那姚小子的氣，嘿，這是欺負大當家夫婦走了，俺們徐家沒人啦？走，騎俺們烏頭馬來，這回俺老頭子爬去京城也得問那公子哥討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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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
旁的人趕拉他回來：「老耿，哎呀，你真是眼睛糊涂，腦子也糊涂了！姑娘在京城有二爺護著，誰敢欺負？」
阿婆不好意思地朝我笑道：「是啊，聽說姑娘馬上都要婚了，這次回來應該是拜祭大當家夫婦，這麼多年，終于得償所愿，嫁得良婿，大當家夫婦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趙嘉重停步，微微側眸，眾人噤聲，我跟上去。
靜默須臾，他開口：「那是趙媽媽，你母親的陪嫁丫鬟。老耿是老爺的馬夫，其余幾個都是從前家里管事的老人。」
我低頭，小聲反駁：「我、我知道。」
他靜靜地著我。
扛不住力，我頹然垂落肩膀：「好吧，之前我傷，不記得了。」
接著，我眼睛一亮：「但我記得你呀，還有我們的孩子。」
趙嘉重推開東院房門，側臉大半落在影里。
他說他騙了我。
「我們沒有孩子，那個是趙媽媽的孫子，懷安。」
說不清，有些難過。
屋子是我曾經住的，他就像一個最盡責的仆人，找好干凈，規規整整地放在屏風后。
眼見他就要走，我趴在屏風上，探出肩膀，不死心：「那我們拜過堂總是真的，我記得十五歲的時候我就嫁給你了。」
他看到我的肩膀，飛快移開眼，攥手指：「小人怎敢高攀，大概你只是把當初在廟會貪玩扮新娘的事記混了。」
他不看我已然泛紅的眼睛，垂下眼睫：「你的夫婿在京城，等氣消了，還是要回到他邊的。」
門，輕輕掩上。
怎麼會這樣？
屏風后，我慢慢蹲下，抱，聞著悉的花木香，驚覺曾經自己把一個人弄丟，現在想找回來，卻不能了。
7
趙嘉重躲著我。
趙媽媽哄我，說他是忙家里生意。
「自從咱們二爺當了皇帝，大當家夫婦也不幸去世，家里走水船的生意就撂下了，」趙媽媽低頭慢慢過給我做的嫁，「從前的人啊，死的死，病的病，幾乎都散完了。」
「旁人都說，徐家如今潑天的錦繡前程，哪里還用撈那點水上的賣命錢。可是嘉重就不聽，他一聲不吭，舊船他要留，舊人也要留。」
熹微的一寸寸照亮陳舊的金線，點點星星，在趙媽媽渾濁的眼里仿佛還存有彩，含著依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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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頭笑：「都笑他傻，放著京城的金山銀山不靠，自己殘，還養一家子老弱病殘。」
聞言，我慚地掐指尖。
「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你們。」
若爹娘在，他們一定不會這樣。
「這是什麼話！」趙媽媽扯過我的手，拍拍我掌心，「從小你就是最好的孩子，沒有小姐脾氣，對最下等的伙夫也樂善好施，后來你被二爺接走，突然不跟家里聯系，我們雖擔憂，卻也知道二爺是為你好。如今才曉得，你原來是傷忘記了，我們心疼還來不及，哪能怪你沒有留在家里呢。」
可趙嘉重就在怪我。
我從前定是做了讓他很傷心的事，才導致他現在要和我撇清一切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