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什麼都是假的,可分明記憶里,對著紅蠟燭,我掀起蓋頭向他那雙眼睛的歡喜,那麼真。
他說我的心上人是姚宗策,可為何當我在姚宗策上發現他的影子時,我心里只有如釋重負。
晴日,極好的天氣,院中海棠、杏,翻飛如雨,我悶悶不樂地趴在窗沿,手接過一掌花瓣,愣愣地見它們又被風吹走。
留不住,什麼都留不住。
趙媽媽終于理好繁復沉重嫁上的褶皺,有些高興,又有些惆悵:「夫人繡了一半,后來我眼睛壞了,勉強也繡了一半,到底還是不太配得上你,不過陪你一起嫁去京城,也算個念想了。」
我接過嫁,珍重地了,笑著搖頭:「我不會嫁人了。」
「怎麼?」趙媽媽一愣,急問,「可是姚公子當真待你不好?」
我撥弄襟間的如意珍珠扣,輕聲:「他有別的心上人。」
這一聽可不得了,媽媽眉頭皺,用力地拍了下桌角。
「他竟然如此負心,當初戰姑娘可是救了他的命!」
這事嬤嬤也翻來覆去地講過,說我怎麼不顧,在大雪天把姚宗策從尸坑挖出來,凍出病,天一寒就手抖。
姚宗策欠我一條命。
人人都說,人人都念。
他娶我是報恩,不娶就是狼心狗肺。
千萬只恩德的手著他,他只能放棄心上人,向我低頭。可這樣,是我所愿嗎?沒人問過我。
我和他的婚約是舅舅所賜,我對他的親近,是因為他有一雙趙嘉重的眼睛。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豁出命去救他。
但我很確信,我喜歡的人,自始至終,都是趙嘉重。
「媽媽,我并不傷心。」
我仰頭,撐起手臂,閉眼往天風里探。
「因為在我心里,我已經嫁過一個很好的人了。」哪怕他不承認。
8
我自己振起來,不管趙嘉重怎麼疏離我,我就是賴在他邊不走。
烈怕纏郎。
反過來,不也一樣。
他去碼頭盤點生、茶葉,我跟著。他上水船檢查帆索、甲板,我也跟著。
可他就是不搭話。
桃花太曬得暈眩眩,我頂著裳,無打采地耷拉眼皮,著前頭穿一青灰布的人。
「你理理我嘛,趙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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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作聲,側推了推有些松的欄桿,彎腰拿木槌將隙砸實。船太舊了。一路檢查過來,弄得他俊的廓在白日照耀下汗意漣漣。
船艙下鉆出一個黑黢黢的漢子,取下帽子,半大個火燎過的禿頭,漢子拎著酒壺笑道:「將軍,你就理理人家小姑娘吧,跟了一下午了,癡心癡意的,娶回去得了!」
將軍?
我猛然看著趙嘉重:「你過行伍?」
漢子嘻嘻笑:「是啊,俺們將軍當初可是十三邊營的千戶,守著威虎關,金兵都打不進來,頂天立地的好兒郎,配姑娘不埋沒!」
威虎關?那不是就挨著舅舅起義軍駐扎的玉州。我記得舅舅說,那時爹娘剛去世,他擔心虔州兵,便把我接了過去。
卻從沒說過趙嘉重也跟去了。
欄桿一聲輕捶,趙嘉重瞟來,警告喝道:「老五,酒喝混了吧,這是主子家的貴人,滿胡沁。」
那老五訕訕地著我,一拍腦門,搖搖晃晃地作揖:「嗐,小主子啊,瞧俺這沒眼力見的,得罪得罪。」
「他喝醉就喜歡吹牛,我不是什麼將軍,」趙嘉重看了看我,掩眸道,「也沒守過關。」
一旁的老五言又止,七八糟地抓了把稀疏頭發,偏過頭狠狠地灌了口酒。
我滿腹疑,正要開口,水岸邊氣吁吁地跑來個麻稈似的瘦小子,揮手大喊:
「將軍!快回去,老耿頭又在茶攤和人罵架,這回把都氣吐了!」
9
小小的窄門里,滿了人。
🩸氣、哭罵聲,溢滿整個灰撲撲的屋子。
我踮起腳往人與人肩膀中間出的罅隙里看。
剛來時在花畦里罵著要替我出頭的耿叔敞著汗衫,出淋淋的脯,幾突刺骨頭刮喇喇地頂起瘦皮,呼哧呼哧冒著不平的臆氣。
里還在罵,聲音嘶啞,總不肯服氣。
一禿指用力豎起,也不知要指天,還是問地。
「幾……幾個都沒長齊的小畜生……哪、哪里曉得啥子是打仗,金人和桓王的騎兵來的時候,他們跑得比兔子都快!哪個沖到前頭?!」
他「砰砰」拍著膛,像要把一顆心剜出來,要個公平。
「俺啊,是俺!俺這個死了兒子,又死了兒婿,土埋子半截的老不死啊!俺了裳他們看,看俺上的刀窟窿、劍窟窿,俺們虔州舊兵人人上都有這樣的窟窿!他們不信!他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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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頭有老人勸:「好了,老耿,我們曉得,我們信。」
耿叔哭道:「你們信有啥子用,朝廷信嗎?二爺信嗎?自家人當了皇帝,也不信啊!」
趙嘉重放在門板上的手青筋繃起,轟然推開,天刺眼。
「耿叔!」
里頭人一下靜了。
趙嘉重擋住我視線,朝船上那個老五使了個眼,沉聲:「帶走,閉好。」
老五愣愣地打了個酒嗝,點頭:「欸。」
門關在我面前,我蹙眉,跟著抬步。
「趙……」
老五趕溜到門前,堆起笑:「小主子,這死老頭的屋臭烘烘,有啥好看的,您要逛街不?這兩天山神廟抬春神,外頭花花綠綠可好玩兒啦,好多小姑娘去搶花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