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告訴你，縱然家現在有人坐到天高的位置，我也瞧不上。」他往后擺了下手。
他很瘦，瘦得在灰蒙蒙的影里像壽店賣的紙人，蒼白的長臉上空寥寥地鉆了一對黑眼睛，烏沉沉，燒著憤怒的余燼。
「在他們那種人眼里，只有出高貴的才算人。我們這些不過是讓那些上等人踩著去夠權勢的石頭，連豬狗都不如。」
我說不出話，呆呆地著他。
小麻稈扯了下，眼睛卻沒有笑意，他握了握手里的獅子糖，陷回憶。
「說這些，你可能不信。其實一開始我家里從沒想過我會去當兵殺，我從小就是病秧子，除了讀書連把鋤頭都扛不，爺娘拼了命省下吃喝供我上學，希我讀出來，哪怕只是個秀才，也能有條出路。」
前朝重文輕武，讀書確實是大多農家貧子唯一的出路。
但小麻稈的路沒有那麼容易。
他考中了，第一名，那麼小的年紀，十三歲的秀才。前程無量。
然而榜上卻沒有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的是知縣兒子的名。
「那天我在知縣府門前跪了一夜，我不明白啊，我考了的，為什麼連我的卷子都找不到呢？」小麻稈怔然眨眼，「我不敢回家，爺娘老了，就盼著我宗耀祖。我想，這輩子完了，不如投江算了。」
他趴在欄桿，這回笑得真實：「就是這條江，我爬都爬上去了，正要跳呢，將軍把我拎下來，給了我另一條生路。」
從軍。那時桓王叛，狼煙四起，正是世出英雄的好時機。
小麻稈也說不清為何信任這位看起來清瘦，容貌比孩還漂亮的男子。
「我就看到他那雙眼睛，」小麻稈回想，「清炯炯的，像能把一切鬼魅都照散。他說他要去玉州，他的小主人在那里，他非得殺出一條功名路，把人搶回他邊護著，不然他死都不瞑目。」
日頭快要整個墜下山，一圈黯淡的紫有氣無力地吊在江面。
我躲在影里的輕輕抖。
一聲長嘆，小麻稈仰頭：「玉州hellip;hellip;玉州，我一個殺都不敢的人，都數不清自己砍斷了多人的脖子，漢人的、金人的，也記不清邊死了多人。到后來連新來同袍的名字都不敢問，因為誰也不知道哪天和自己勾肩搭背的兄弟，一個回頭就首分離，噴得像淋了一場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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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無邊無際的殺戮。
這些來自窮鄉僻壤的傻子以為這樣就能有個前程，活得像個人樣。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書上不是這樣說麼。
「狗屁，」小麻稈悵然笑道，「都是狗屁。我們虔州的兵砍來的人頭最多，記功本上卻記得最。功哪兒去了呢？跑到那些軍帳里整日揮羽扇、紙上談兵的世家子弟頭上。可上面還要我們出力啊，便丟了個千戶的名頭給將軍，讓他繼續為世家子搏命。」
世家子hellip;hellip;
我手指狠狠一，忽然想到某種可能，渾發涼。
11
「如果只是這樣，沒有往上爬的前程，我們留條命回家也好。但是連這樣的希，他們也要給我們斷了。」
小麻稈手指得「咯咯」發響，沉寂的眼睛燃起滔滔恨火。
「他們簡直不是人，為了謀更多人頭軍功，拿從邊境逃來的流民充數，那可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我們自己的人，我們要護的民啊。」
小麻稈眼里閃現某種奇異的恐懼。
他殺了那麼多人都沒做過噩夢，可那一天，他看到席子里的人頭，甚至有人和小孩。直到現在，還會出現在他夢里。
「將軍不愿和他們同流合污，我們也不愿再為那些人拼殺，還想悄悄告去中軍帳，把這些不配為人的東西做的惡行昭告天下。」
但他們險些連命都送了。
上級的人發現他們的行跡，派人屠殺。三千虔州兵，逃回來的不過百人。
后來新朝建立，皇帝就是虔州人，他們以為昭雪仇恨的機會來了。
然而，他們連虔州都出不去。
那些曾經陷害他們的人如今端立朝堂，一個個的大，碾死他們比碾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有人試過扮作行商去京城告狀，還沒出城門，就被府的人以莫須有的罪名庾斃在牢房。
老天爺沒有眼睛，那些人有。
虔州上下都是眼線，他們想要茍延殘地活，就只能閉。
落日徹底消弭在群山糾紛之中，氤藍的灰在小麻稈嶙峋的脊背憐憫地一瞬，頃刻間，又如夢中泡影，墜深暗水面。
他深深閉眼吸了口寒氣，好像這樣就能將口那團燒不盡的火隨著重重引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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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他們所要不過是有尊嚴地活著。
小麻稈睜眼側過頭，笑對我。
「多謝你愿意聽我這些牢的話，你是個好姑娘，若是將軍真的能喜歡你就好了。」
我搖頭，倉惶地藏在暗中。
若他說的是真的，那麼一切都有跡可循。
姚宗策和張家人好，張大將軍當初跟舅舅在玉州，管的就是威虎關的邊營。姚宗策是有才華，寫的幾篇治兵疏略在文人圈子里更是抬到很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