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之前從沒上過戰場,甚至連邊關都沒踏足過。
一個養尊優的王孫公子,開國論功時卻比那些白發蒼蒼的老將還要站得高。為什麼?
舅舅,這些事他知道嗎?他是不是默認了這些人的犧牲,來換取不得罪于巨室,穩定皇位的利益。
那我,我們徐家不就了助紂為的幫兇。
我不敢再細想。
如果這樣,趙嘉重何止該怨我,他應該恨我才對。我丟下他,嫁給一個奪去他和同袍青春命、功名前程的仇人。
我怎麼還有臉待在這里,我甚至害怕抬頭對視小麻稈善意的眼睛。
夜籠罩,橋上來了點燈人,星火輝映,浮在暗江。
我捂住臉,下意識提步就走。
「誒,走啦?」小麻稈在后頭追,「你家在哪兒啊,我還沒送你呢!」
我搖頭。
他幾步追上來,彎腰低頭看我,驚慌詫異:「你哭啦!哭啥子啊?」
他手忙腳。
「哎呀,將軍雖然心里有人,但你、你那麼好看,也算天仙了,說不定哪天將軍就心了,你再加把勁,大不了我幫你。」
我搖頭,淚珠一滴滴從下砸落。
不想剛下橋,迎面撞上兩個人,一雙溫涼的手扶住我肩膀,小麻稈「唰」地停步,迎上男人冰冷的眼。
「將、將軍。」小麻稈吶吶道。
12
旁的老五重重給他腦袋一:「要死啊,讓你送人回家,送哪兒來了!」
隨即他把人拉過去,小聲:「怎麼還弄哭了!」
「我啥都沒干啊。」小麻稈委屈。
趙嘉重目定在我臉上,靜了靜,抬起手,很輕很輕,指尖潤一片,溫聲:「哭什麼?」
我還是搖頭,想從他手里掙出來,強忍哽咽:「別管我了。」
趙嘉重紋不:「不管你,認得回家的路嗎?」
眼睫一閉,瓣抿,又是一行淚。
不能再聽他的聲音了。
我怕我會哭出聲來。
哪里還有回家的路呢,只有一條回京路要趕。快些找舅舅查清真相,還他和虔州將士一個清清白白。
這是我欠他的。
頭頂一聲輕嘆,突然騰空,我睜眼,趙嘉重見我不走,半跪下膝,轉把我背起來。
一旁,老五、小麻稈二人目瞪口呆。
我推了他一下:「放我下來。」
然而看到他跛腳不穩晃了晃,終是心一酸,不敢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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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他散發竹木清香的背,喃喃:「干嘛還要對我好,我不值得hellip;hellip;」
底下人沒回答。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再也聽不到他的真心。
他忽然開口,清潤音一如記憶里無限包容。
「因為我想,你一定別有苦衷。」
我用力咬下:「可我不記得了hellip;hellip;」
他掂了下手臂,把我背得更穩:「沒關系,有我相信就夠了。」
月穿過云影落在腳尖,不必有燈火,只要有一個人記得回家,便能分辨前路了。
我再也忍不住,伏在他上失聲痛哭。
13
當晚,本以為會輾轉反側,不想回去后被趙媽媽哄著喝了碗甜湯,竟一夜無夢睡到日上三竿。
驚醒起,窗外霧靄微雨,一個廚房的老阿婆在院子里掃落花,此外,竟再無旁人。
想起昨日小麻稈打衙役的事,老五說會給趙嘉重帶來麻煩。我圍著院子找了一圈,不見人影,不由得涌起一慌。
忙跑過去問老阿婆:「您知道趙嘉重去哪兒了嗎?」
老阿婆耳背糊涂,側耳聽了半晌,著我,微微笑:「姐兒別急,大當家和夫人很快就坐船回家了,你要的磨合羅、珠花兒呀,都會給你帶的。」
我著急,連比帶劃:「不是,趙嘉重,高高瘦瘦的,長得很好看那個。」
「他呀!」老阿婆恍然,向書房,笑道,「他還能在哪兒,定是又在幫你罰抄先生布置的文章了。姐兒,你盡欺負他!」
老阿婆渾濁黃眼里分不清從前現在,只是記得誰的吩咐,定要看好我。
拉住我手:「不要出門,外頭有拐子!」
我心急如焚,用力掙開的手,推著到廊下避雨。
「阿婆你好好在家,我很快回來!」
擺拎起,跳過水坑,落花驚墜一片。
「姐兒!」
老阿婆聲音漸遠。
雨線在霧氣里忽斷忽續,街上許多人往一個方向走,我直覺不祥,心跟著他們跑得快從腔子里顛出來。
衙門前,圍聚形形的人。
知州高坐牌匾下,不怒自威,一聲驚堂木,帶了人上來。
是小麻稈。
「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直腰桿:「他們是我打的,卻不止為私仇,這些年衙門不像衙門,養一群吃家飯,害家民的蠹蟲,我早看不順眼,昨日一揍,不過為民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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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邊立著的三個鼻青臉腫的衙役,聞言一怒:「你是什麼東西!耗子養的玩意兒,踹地上都嫌臟了腳,到你在這兒充大爺!」
「我是耗子,卻揍得你們哭爹喊娘,那你們算什麼,耗子不如?」小麻稈挑眉。
人群里哄然大笑。
我在其中,看到趙嘉重眉頭一皺。
他今日還是穿一舊,灰撲撲,然而眉眼太出眾,不人都認出來,有些小媳婦還故意往他邊湊,手絹捂輕輕地笑。
堂上一聲:「肅靜。」
案件開始審。
據我所知,衙役不算公差,沒有品級,由衙門從市井中招攬。所以按本朝律法,細究起來,也判不上多重的罪行,頂多以拳腳毆斗判個打板子或繳贖錢免坐牢的罪名,也就差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