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群里，以趙嘉重為首的虔州舊兵個個臉凝重，仿佛事沒那麼容易。
堂上，知州的臉看不清，頭上雁翅帽晃了晃。
「你說此事乃你一人所為，經查，你卻是為一個口出妄言、誣蔑朝廷陛下的狂民出頭，此人三番五次聚眾鬧事，虛攬軍功。」
知州手指在案面敲了敲，聲音忽冷。
「本朝新繼不過一年，咱們虔州挨著邊境，世雖平，金人還在一邊虎視眈眈，然而卻屢屢有你們這種擾民心，企圖挑撥朝廷與百姓的魑魅魍魎作祟，不得不本起疑啊。」
什麼意思？
說他們通敵？！
14
我連忙看向趙嘉重，他邊包括老五幾個人都紅了眼，要沖上去，趙嘉重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們，面上看不明緒，可我瞄到他垂在側的手握什麼東西，流出了。
堂上還在問，要小麻稈供出背后的細。
小麻稈死死咬住，一聲不吭。
「刁民。」知州移開眼，輕描淡寫地讓人用刑。
一百杖。
不必懂行的人來打，就能把人打死了。
「轟！」
春凳擺開，兩個衙役廷杖把小麻稈架起，趴在凳上，杖子高高舉起，第一擊便打在后背腎臟的位置。
「唔。」
一口無聲的從小麻稈口里涌出。
他忍著，他不要把任何人拉下水。
然而看的人，卻忍不住。
老五額筋暴起，推開阻攔的人，豁出去，站在堂下：「你們要人死，何必兜兜轉轉找這種借口。行，不是要細嗎，就是俺！抓俺去🪓頭凌遲，俺都認，再無別人！」
知州嗤笑搖頭，慢吞吞拂過茶盞里的水沫子。
「你？你做不這樣的事。聽說你在水上跑生意，你背后的主家，是誰？」
人群里倏然寂靜。
四面各異的目看向趙嘉重。
云復合，雨聲淙淙。
他仰頭看了看天，似乎輕輕笑了下，雨跡順著溫玉般的面龐斑斑駁駁，他松開手，像認了命般，朝堂上走去。
我看到那是一枚戴在腰間的玉佩，魚銜海棠，花上落，他通灰暗中唯一的亮。
他站在堂下，如松如柏。
「小人趙嘉重，拜見大人。」
然后，他跪了下去。
久久不起。
我看在眼里，心里猛地一震。
「將軍！」老五和小麻稈眼睛通紅，「你跪這狗做甚，起來，起來！我們不要你護著，我們自己的罪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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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嘉重失神地盯著地，喃喃：「你們有什麼罪？」
「呵，將軍，」知州饒有興致地看向他，「趙嘉重，你是將軍嗎？」
趙嘉重道：「小人不是。」
「那你說他們沒罪，那有罪的就是你嘍？」知州問。
趙嘉重直起，抬頭直視知州：「是，小人有罪。」
知州滿意笑了，但下一刻，卻聽趙嘉重不不慢道：
「小人有罪，罪在不該為了一隅偏安，瞞真相，任由帶去守關的三千虔州軍士的傲骨被惡人踐踏。」
人群嘩然。
知州擰眉：「你……」
趙嘉重繼續道：「罪在明知自己沒有本事，卻還要強出頭，害得虔州三千軍士我連累，被奪功名，失命，喪家之犬一般躲在暗，連一聲不平都不敢鳴。」
驚堂木重重擊案。
知州瞪住他：「住口，胡言語，虔州從無你們這些兵士守關！那些編到張大將軍麾下的將士統統都有賞，名錄在冊，容不得你造假。」
知州哼笑：「你說你們打過金兵，打過桓王？笑話！有何證據？」
趙嘉重撐地起，拖著傷，掀開老五的帽子。
猙獰恐怖的燒疤引得眾人唏噓一片。
「承通二十七年夏，金兵進犯威虎關，兵分兩路包圍數十日，關告急，鄭五為救前線，帶著五十個弟兄繞到金營后方，燒去他們的糧草，解了關之困。此功記在提督臣秋公公的干兒子、今夏州都督何綸名下。」
老五強忍悲戚，轉過頭。
「承通二十八年春，桓王帶領騎兵過冰河，與金兵里應外合，搶奪邊郡十三城，守城的快死了，大將軍命虔州軍士為死士，撕開敵方側翼口子，為邊郡軍民留一條逃回關的活路。」
趙嘉重扯開小麻竿的領，兩指寬的刀疤，棱增突起，再深一寸，絕無活路。
「此功記在今吏部尚書長子蕭瀚文名下。」
堂外的人頭接耳，疑漸。
清朗聲音從寬闊廳堂緩緩落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承通二十九年冬，老耿和八十位老兵忍負重傷，從暗渠爬進金兵駐城……
承通三十年春，一千八百二十六名虔州軍士沒有死在戰場，而是死在回家的路上，家眷收尸都找不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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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草晨牧，河冰夜渡。
地闊天長，不知歸路。
寄鋒刃，腷臆誰訴？
靜，死一樣地靜。
突然，我耳邊炸開一道吼聲：「原來我兒子這樣死的！都說他當了逃兵被金人砍死在關外，竟是騙人！」
愈多亡兵家屬聚向廳堂，求告真相。衙役們著棒子都攔不住。
喧嘩聲掀翻整個州府衙門。
15
「肅——靜！」
知州驚堂木都拍爛，掉在地上。
他著氣仰倒圈椅：「刁民，一群刁民。！」
一盞涼了的茶灌肚，知州方才緩緩回神，他捻了捻胡須，神莫測地在趙嘉重幾人上轉了一圈。
「就憑你一面之詞和幾枚刀劍疤就想顛倒黑白，誣陷上頭那些冠世胄？趙嘉重，這些年本和你也打過道，你是個聰明人，怎麼還犯這樣的糊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