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嘉重不聲，拱手。
「大人也說了，是小人一面之詞誣陷朝廷命，所以這些事皆由小人起，其余人不過小人煽，無辜被蒙騙罷了。」
我一下明白過來。
他知道這輩子都抗爭不過上面的權勢，只好要用自己的命換一當眾說出清白的機會與一條虔州舊兵的活路。
「將軍！」
老五和小麻稈驚愕地著他。
都曾與子同袍，同生共死。他們怎麼忍心讓這個人替他們扛。
很快，人群里，一個「共犯」站出來，靜默的，巖石一樣，面對知州頭頂那塊「正大明」的牌匾。
相繼，兩個，三個hellip;hellip;
不算小的廳堂，沾滿了舊兵。
要殺，一起殺好了。
當初茍且生以為能為死去的亡魂爭一個公道，可誰承想，「公道」二字，寫在書卷，刻在石碑，掛在那些冠世胄、杞梓良材上，如一塊一塊不容撼的巨石，住他們的脊背，讓他們累得無法出聲，于是眾人便也麻木臣服，同意了mdash;mdash;
這就是公道。
不是公平的公，而是袞袞諸公。
知州笑了。
他點點頭：「是吧，。」
知州振臂揮起他那朱紅服，看向外頭的百姓：「還有誰？誰敢為他們擔保作證！都站出來！」
百姓靜默著，不作聲，卻也沒有走。
我腳步往前一。
后一只手用力拉住我。
是趙媽媽，流著淚，輕輕搖頭。
我拍拍手背。
從前總是他護我，我依稀記起來，無論是兒時頑劣游戲時帶著玩伴故意把他丟在山，還是拐子把我們拐走，不顧他傷先跑。
后來戰場上，明知他也來到玉州，好幾回來見我，用微薄的銀攢下來給我買漂亮首飾和巧吃食，我卻一心追在姚宗策后，嫌他丟人，從不肯見。
承通三十年，他和一眾軍士在自家刀鋒下死里逃生之時，我卻毫無所知，往相反的方向去救姚宗策。
他都沒有怪過我。
他說，我是別有苦衷。
在趙媽媽淚眼注視下，我低頭難過道：「媽媽，我丟下過他很多次了，不能再讓他一個人。」
這回，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就要還他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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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開媽媽的手，舉步站出去。
16
「你？」
知州擰眉看向我，再看向擔心護著我的趙嘉重。
他哈哈笑起來，輕慢道：「小伢，這里可不是你心疼郎的地方。」
趙嘉重低聲音，扯住我：「阿元，回去！」
我犟著，不，仰起頭。
「他不是我郎。」
擲地有聲。
「是我夫婿。」
趙嘉重的手怔然一松。
「大人，妻為夫辯，人常之理。」我道。
知州冷笑，悠悠地坐回去：「好，本就聽聽你怎麼為一個通敵罪犯辯清白。」
我站到最前面。
「大人說他們通敵，可有證據？」
知州眼睛淡淡地盯著前方：「之前已經說過，這些人在市井散播流言，輕蔑朝廷，聽過那些忤逆之言的都是人證。打傷衙役，便是傷證。何況你夫君已承認是他煽，你還想要什麼證據？」
我道：「大人此前也道，我夫君和他們說的那些守關打仗之語都是空口白牙，每個人上的舊傷也不算證據。那麼如今大人又說，大人聽過的流言蜚語、見過的衙役傷痕，又算證據。」
我攤手：「小子不明，這王法證據到底怎麼定。難道本朝律法上明明白白地寫了，百姓說了不算，知州說的才算？」
人群里幾聲喝彩。
「辯得好！」
「伢有膽氣！」
還趴在春凳上的小麻稈呆呆地張開，震驚地看向我。
知州沉沉地盯著我。
「你個無知婦人知道什麼是律法，什麼是規矩，見到本，竟然不跪。」
我負手，直腰背，微微笑。
「你還沒有那麼大的威，讓我跪。」
知州拍桌：「大膽！」
他攢眉橫目：「來人，著，給我跪！」
趙嘉重率先一步，護在我前，后頭老五也過來，堂中一群虔州舊兵看了看彼此，堅定地站過來。
一堵墻般把我與衙役們隔開。
「你們是要造反啊。」
知州咬牙切齒，他手狠狠地抬起來，正要發令，大堂側面的廊房從里面掀開門簾，傳出一道尖聲細氣的聲音。
「造誰的反，大人這是把自己當哪位了？」
簾子里先后走出兩人。
前面一個穿葵花背團領衫的太監斜乜眼，知州手一抖，忙下座：「哎喲，花公公，都是些刁民，驚您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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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他又諂笑，迎上后面那位氣度出眾的男子：「小侯爺。」
我被許多人擋著，看不著，也沒聽清，正納悶，一個檀香四溢的白面老太監忽然風一樣從這些高大漢子里進來。
小心地按住我袖，慈笑著嗔怪道：「哎呀呀，我的小主子！跟陛下賭氣回鄉，可玩兒夠了吧？」
后方兩道驚愕的聲音。
「小主子！」
一個來自小麻稈，呆若木。
一個來自知州，晴天霹靂。
17
我看清太監的臉，不自在地掙開手：「花公公怎麼來了？」
花太監笑了笑，側過：「不只我呢，您瞧，小侯爺也來接您回家了。」
不遠，竟是姚宗策。
他目復雜，看了看站在我邊的趙嘉重，下頜咬了一瞬，抬腳要過來。
我卻飛快移開眼，拉住趙嘉重的手。趙嘉重垂眸，眼睫了。
姚宗策猛地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