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幢別墅一直空著。
從季懷沙死后,便一直空著。
一切都保持原樣,就連墻上的掛鐘,都因為沒有換電池,而停滯不走。
每當回到這里,江盞水就變了與世隔絕的「敲鐘人」。
那盞險些吊死了季懷沙的燈,燈泡已經壞了一個,然而沒有維修,依然掛在那里。
那瓶只剩一片的止痛藥,現在已經過期了,然而沒有扔掉,還是剩下一片。
客廳的那塊羊絨地毯,接待江盞水父母的時候弄上了土,然而沒有清理,痕跡仍在那里。
江盞水經常會來,可從不打掃。
害怕被自己改變的一點一滴,會變引發山崩的一粒小沙礫,引發雪崩的一顆小雪花。
甚至不愿吹拂這幢房子里的一顆灰。
對于一盞水,一捧沙而言,哪怕是蝴蝶扇翅膀,帶起的微風,也是轟然的。
至今,沙發上還搭著兩人一起看電視時,共同蓋過的毯。
那時他們看的是《泰坦尼克號》,白發蒼蒼的 Rose 對著鏡頭,訴說對 Jack 的思念,鏡頭一轉,兒孫圍繞在膝頭,歡聲笑語。
演到這一幕時,季懷沙低頭,吻了吻。
他沒有說話,可是江盞水讀懂了這一吻的意思mdash;mdash;你也要這樣生活。
還有臥室里的那張床,被子至今沒有鋪好,維持著兩人躺過的最后一夜。
那一夜他們說了很,很甜的話,然后相擁著,直到天空亮起來。
天亮之后,兩人約好要去環游世界。
對了,還有季懷沙寫給的那封信,至今仍好好地放在書房屜里。
江盞水經常取出來看,卻從沒想過要帶走。
努力地維持著房間的原樣,有時甚至會獨自在這里待上很久,過上一夜。
半夢半醒間,有幾次甚至看見季懷沙又出現在這里。
偶爾,他會突然從浴室里走出來,捧著的腦袋,像猴子一樣左看右看。
一邊看,一邊說:「江盞水,浴室里全都是你的頭發,你的頭明明一點也沒有禿,那些頭發是哪里來的?」
看著看著,他就會慢慢地的頭頂,梳理的發梢。
閉上眼想象,兩個人的頭發一起變白的樣子。
偶爾,他會突然從廚房里走出來,舉著手指,手指上割破了口,正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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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只是笑嘻嘻,跟鬧:「江盞水,我跟你說,得這個杜莎還是有好的。我切了手,結果一點也不疼。」
說著,他像個小學生一樣,把那割破的食指吮進里。
江盞水嫌棄地「噫」了一聲,轉去拿藥箱里的創可。
一回頭,季懷沙并不在廚房里。
連江盞水也不在廚房里mdash;mdash;在床上,在做夢。
是無神論者,不認為自己看到了鬼魂。
只是在思念罷了。
偶爾,季懷沙會因為的思念,突然從書房里走出來。
他叉著腰,神嚴肅,一臉審犯人的表,來到面前。
他手里一般會拿著一些虛張聲勢的道,有時是卷子的雜志,有時是折鞭子的皮尺......
他會用這些「武」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地響自己的掌心。
借此審問:「江盞水,你是不是又看我留給你的信了?」
江盞水會裝蒜,高高地昂著頭,不承認:「沒有呀!沒有!」
季懷沙會搖著頭,來掐的臉,警告:「等我死了,你才可以看,現在不行。」
江盞水會抓著他的手腕,委屈地看著他。
季懷沙會在這副委屈的表中敗下陣來。
他會嘆息,會一點點松開手。
「去看吧,江盞水。」他聳了聳寬闊的肩膀,好看的眉眼低下來,「原來你現在已經可以看了。」
夢境延續到這里,江盞水總會醒。
然后平靜地接,季懷沙已經死了。
這天又取信來看。
信的折痕,字跡,和斑斑淚水,都已經變得陳舊。
可信中的意,卻仿佛承載了季懷沙未盡的呼吸,始終如新。
江盞水隨著信,一同讀,一同息。
完一個越時空,惴惴不安的吻。
親的江斬水,你好:
在信的開頭,我想,我需要寫下很多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封信。
不知道它是書,還是書,抑或只是一篇「將死之人」寫給「未知之人」的訣別書。
不知道它能否安然無事地送達至你手里,因為不知道,究竟還能否見到你。
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姓名mdash;mdash;沈嫣總是你「小 jiang」,我無從判斷,「jiang」究竟是你的姓,還是你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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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個「jiang」究竟該寫作哪一個字。
是我最討厭和土豆一起炒制的那種蔬菜「姜」,還是我確診以后曾無數次看著發呆的,滔滔的「江」。
除了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你的樣貌。
盡管那一天,我口出惡言,說你是「敲鐘人」,可實際上,我本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
我不敢看你。
我敢從一萬米的高空一躍而下,敢直視隨時會噴發的火山,隨時會呼嘯的海洋。
可是我不敢看你。
當我看向你,我必須承認,那一刻我的心中充滿了惡念。
那是在我近三十年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念頭mdash;mdash;憑什麼你的明天會更好,而我要死?
憑什麼像你一樣平凡、庸碌,又清貧的人,能唱出如此飽含希的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