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這樣英俊、富有,見識廣闊的人卻不配聽,卻要死?
你的臉孔,被鴨舌帽遮擋了一半,被紅疹蓋住了另一半。
這使我沒有了「面對面」的負擔。
所以我說了那句話mdash;mdash;閉上眼睛聽,以為是瑪麗亞在唱歌,睜開眼睛看,原來是敲鐘人啊。
自那以后,這句話像咒語一樣地折磨著我。
我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分分秒秒地反芻著這句話。
留下的余味,是對你的慚愧,和對我自己的惡心。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請求你的原諒,不知道「我快要死了」這個理由,夠不夠分量。
我不知道你是否聽見了我的壞話。
如果你真的聽見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自從確診了「杜莎」,我好像有了太多的不知道hellip;hellip;
這幾天聽沈嫣說起過你的事,在口中,你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
說你辭職了。說,走了你很重要的東西,你卻不怪。
說懷疑,你當時聽見了我說的那句,惡劣的話。
真的嗎?怎麼會這樣?你當時就應該沖出來,用你那雙側邊開裂的回力鞋,鞋底在我臉上!
沒有這麼做的你,真的是很善良。
我竟然對全世界最善良的人,說了全世界最惡毒的話。
抱歉或許太晚,太輕浮。
辯解一定太扯,太多余。
我口中的「敲鐘人」,是丑陋與不幸的代名詞。
可他仍是《黎圣母院》里,唯一善良勇敢,真實忠誠的主人公。
哪怕是真善的吉普賽郎,埃斯梅拉達;哪怕是學識淵博,風度翩翩的克羅德,也都曾是那樣的盲目、貪婪、冷漠hellip;hellip;
唯有「敲鐘人」卡西莫多,是海底烏金,是泥中明珠。
你救了我。
在那一天,你的歌聲像一道銳利的芒,刺破厚厚的云層,照進杜莎的候車室,驅走了載著死神的列車。
我倒掉了一整瓶的止痛藥,按下沖水鍵,然后坐在書房寫下了這些文字。
我尚不能死,因為我對你仍有慚愧。
我還不知道,你最終會不會讀到這封信mdash;mdash;或許等我死后,它將公布于眾,被迫以一種更難為的形式,被你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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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樣難為的境地,我尚不敢死。
這是這封信的第一節,字跡鏗鏘,堅毅。
被淚痕打的部分,還沒有那麼多。
轉眼,江盞水讀到了第二節。
親的江斬水,今天我遇見你了。
我以為這是個很適合酗酒,也很適合赴死的夜晚。
但用來遇見你,我就不知道,今夜是不是真的合適。
或許是我喝了太多酒,字跡無法保持工整。
又或許是我發病了,指尖僵直,握不好筆。
這幾行字為什麼寫得歪歪扭扭,我不知道。
這又是我的不知道了mdash;mdash;遇見你以后,我總是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不知道。
就像我事先不知道,我們將會偶遇,你將會是載著我回家自殺的代駕司機。
我遲遲地認出了你,也遲遲地得知了你的名字。
這是我關于你,為數不多的「知道」。
江斬水,真是人如其名。
你的善意,你的意,你的恨意,都是滾涌的江。
盡管去否認好了,你一切否認的托辭,都將是刀斷水,沒有用的。
當你飆車,說想要撞死我的時候;當你拿著水瓶,砸窗玻璃的時候;當你敲詐勒索,卻只敢問我要一萬塊的時候hellip;hellip;
當你承認的時候。
江斬水,我一直在看著你的眼睛,可你的眼神閃爍,不敢看我。
為什麼?是我這雙被杜莎詛咒過的,死氣沉沉的眼睛,嚇到了你嗎?
真對不起,真對不起。
沈嫣說得對,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我沒有什麼可以補償你,回饋你了。
金錢在你眼中只是虛無,而我的,是一顆倒計時的炸彈hellip;hellip;
它引后的煙塵與灰燼,是比金錢更虛無的東西。
我的外套,我的麥當勞,你都不稀罕。
你說你只想要「意」我。
你說你再也不想見到我。
我想要答應你,又明知做不到。
沒能吊死在燈上,是因為腦海中總是浮現你的影。
當晚,我甚至還夢見了你。
夢里,我們又回到了這間錄音室,你戴著一頂灰突突的鴨舌帽,穿著一件寬松的連帽衫,腳上仍是那雙七十九塊錢的回力鞋。
這個品牌正確的拼寫是「GUESS」,而你穿著贗品中的贗品,前拼寫是「GAU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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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甚至都不是一個單詞,要讀的話,讀音會有點像「狗屎」。
這麼好笑,可是我怎麼也笑不出來。
我夢見你閉著雙眼歌唱,一邊流淚,一邊唱《明天會更好》。
唱完后,你睜開眼,看著我。
你摘掉鴨舌帽,蹦蹦跳跳,咧開笑著,說:
「季懷沙,親你親你親你!你你你!」
什麼七八糟的hellip;hellip;
好可啊hellip;hellip;
我也想對你笑,可是角不控制。
真是奇怪,我分明是從手指尖開始發病的,怎麼連也不聽使喚?
我沒能對你笑。
我張開,對你說:
「穿的破破爛爛的,臉也爛了,居然還在唱明天會更好?」
轟!
轟的一聲,是響雷。
我說了這麼惡毒的話,所以老天爺要劈死我了嗎?
我出手,并沒有雨落下來,轉眼,那片烏云蓋在你頭頂上。
大雨瓢潑,兜頭而下,把你的頭發又澆了一鍋稽的海帶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