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在一戶院子外,認出院中老翁是一位姓扈的老漁夫,忙懇切地問道:「老鄉!我是過路的行商,想在你這借宿一晚,不?」
扈老漢沒認出我來,老眼昏花地瞅了半天,覺著我不像是個壞人,到底打開了門:「來,進屋坐吧。」
扈老漢家只有一間平房,桌子斷了一條,用石頭墊高,一直搖晃。桌上放著一碗稀湯和幾塊餅子,桌旁坐著一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姑娘。生得清秀,可惜先天失明。聽著聲響,好奇地問:「爹,誰來了?」
扈老漢咳嗽了幾聲,說:「遠道來的,你去熱個餅。」
盲姑娘扶著桌邊站了起來,憑借記憶索著走向爐子。
我慌忙攔住:「不必不必,我路上吃過了,不用麻煩。」
我與扈老漢攀談了起來,得知渡口早就被當地知州帶人占了,近來不斷運送著木材,道是皇帝又要建座大宮殿。而這湖川村只剩了些老人和婦孺,青年漢子有的上了戰場,有些則被皇帝抓去修行宮了。
盲姑娘「阿湘」,是扈老漢的兒。扈老漢的兒子去守邊關了,老伴又走得早,留下這麼個瞎眼姑娘跟他相依為命。
說起自家姑娘,扈老漢頗為疼惜:「我這丫頭命苦。聰明著哩,聽過一遍的詩歌,立馬就記住了。唉,要不是生不逢時,說不定能當個先生哩。」
我愕然追問道:「我聽說多年前,這塊建了個學堂,不要錢的,怎麼不去呢?」
扈老漢苦笑一聲:「這兩年朝廷都把稅收到下輩子了,活都活不起了,還讀啥書啊!而且,教書先生也被拉走充苦力了。」
我一時語塞。這些事,我爹許是知道,但他從沒告訴過我。
豈料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吆五喝六的,像是來抓人了。
05
我怕是趙元白派的人,一個激靈翻出后窗,藏在了柴火垛后,張地支棱起耳朵。
哪知來的是一伙稅吏,大聲嚷嚷了一陣后,傳來了小黑馬的嘶鳴聲。
我心頭一,就聽那稅吏罵著:「你欠的田賦就用這馬抵了!老東西,還不松手!」
扈老漢苦苦哀求:「這,這不是我的馬!這是借宿在這的客人的!你們,你們可以拖走我的船,不要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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稅吏將扈老漢重重推倒在地,啐了一口:「你那破船值幾個錢?再不松手老子砍了你!」
阿湘也被吵醒了,跌跌撞撞地跑出屋哀求道:「別打我爹,求你們了,別打我爹!」
稅吏頓時不懷好意地譏笑出聲:「早就警告過你們了,不上稅來就讓你閨出去賣!磨磨蹭蹭地裝什麼可憐!一群刁民hellip;hellip;」
扈老漢悲憤地大喊道:「我們不是刁民!我兒是當兵的!我家連田都沒有,哪門子的田賦呢!」
眼見得那稅吏真要拔刀砍人,我只得咬牙沖了出去,攔住正死死攥著韁繩不放的扈老漢,低聲說:「沒事,給他們吧。」
扈老漢含著淚,一寸寸松開了韁繩。稅吏們得意揚揚地牽著小黑馬便走,小黑馬委屈地刨著蹄子回頭看我,我卻只能無奈地攙著扈老漢進了屋。
小黑馬是爹爹給我的生辰禮。剛剛有那麼一瞬,我真想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把小黑馬奪回來。
可我不能。
我爹用自己的命告誡我,民與斗,難過登天。我若奪馬而逃,扈老漢一家定然會牽連。況且前有大河攔路,后有追兵等著抓我,我能跑去哪呢?
扈老漢愧疚地連連懺悔:「是我連累了你,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hellip;hellip;」
扈老漢告訴我,這三年以來,朝廷借著打仗的由頭,已經連續漲了五次的賦稅。他們家沒有田,田賦卻照不誤。倘若抗稅不,那就是通敵叛國,其名曰將士們在拋頭顱灑熱,爾等刁民竟舍不得幾口糧食嗎?
我聽到這,一顆心徹底沉了下去。
皇帝在南方之際一再抹黑胤親王和鎮北將軍的功績,說他們有不臣之心。別說是糧餉了,連將士們過冬的棉都舍不得給上半件。
我爹之所以被打了逆黨,正是因為近兩年他與趙家合伙向北方輸送了兩萬石糧食。按照信上的說法,是到了胤親王的手中。
盡管我爹抵死不認,但在細的出賣下,賬面上的虧空還是被查了出來。
是以,稅吏們奉朝廷之命收上來的糧,被送到哪兒了呢?
06
禍不單行。翌日,當地知州孫阜帶著一伙兵駐扎在了這村子,頻繁地四巡邏,提防著村民外逃,說是什麼怕老百姓都跑了,沒人種地,會引發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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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心急如焚,不承想一天夜里,村中忽然起了。
原是五名北方流民乘船過了河,奄奄一息地倒在岸上,被好心村民抬進了村。喝了些熱湯,終于緩回一口氣來,哭著說:
「我們是北岸東禹村的人。蠻夷打進來了,當的跑了,村里人都被殺了,就活了我們幾個hellip;hellip;」
眾人大驚,扈老漢進人群急聲問:「蠻夷?蠻夷怎麼會打到河邊了呢?守城軍呢!」
那人抹著眼淚哽咽不停:「沒有糧草,怎麼守啊!北邊關撤下來的那批兵都死不了!我侄子就是被死的hellip;hell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