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弱弱道：「你自己拿開的啊。」
沒告訴他這副眼尾薄紅帶淚的尊容。
活像個來索命的艷鬼。
晏絕懶得理我，自顧自道。
「我上次問你，如果有一天他消失了，你會難過嗎？」
「其實我騙了你。」
「我想問的其實是。」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會不會……有一點點傷心？」
我沉默良久，只說。
「沒有辦法了嗎？」
晏絕反相譏。
「有啊，我也不是非死不可。」
「只要我把他吃掉，我就能活。」
「兩個選擇。師尊既不想我死，不如師尊來選一個？」
我被這句的「師尊」的起了一皮疙瘩。
試圖垂死掙扎，「我們不如告訴小回，然后一起想辦法——」
「不可以。」
晏絕冷酷道。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的存在。」
「所以，我來選。」
我張了張，良久，不可置信道。
「死也不和晏回告別？」
晏絕垂下眼睛。
「我會送給他一個夢。」
37
天地間第二道紫雷落下。
「阿晏被鄉民待的時候、被那些想要吃掉他的流民抓住的時候，在年好多好多次孤立無援的時候。是我在保護他。」
「可是現在。」
「他有朋友、有師尊，還有你。」
「他好像，不孤獨了。」
晏絕抱著膝，一反常態地說了許多話。
他是晏回的心魔。
卻也是他的保護者。
我安靜地聽著。
忽而意識到——
他在向我，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他存在的人告別。
他絮絮叨叨地念了好久。
最后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燈燭下，晏絕抬眼看我。
「那我……把阿晏給你了。」
也把你，讓給他。
后面這句話，晏絕至死沒有說出口。
他永遠不會告訴云瓔的是。
那日鏡宮中。
他也看見了云瓔的心魔。
他知道了云瓔夜夜夢魘是為何。
甚至猜想，風袖境界停滯，也是因為他。
晏絕呆呆地想。
為什麼因果鏡里，偏偏是他殺了云瓔呢？
再轉念一想。
算了，算了。
孤魂晏絕，因惡而生，無惡不作。
今請自絕于天地。
并非悔過，而為救贖。
師尊。
我死后，你不必再有心魔了。
Advertisement
第三道紫雷落下的時候。
晏絕告訴我了一個。
三年前的上元節。
同我一起下山逛燈會的，不是晏回，而是他。
他說，他還記得那天我扎了桃心髻，穿著綠羅。
「那個時候，你看上去很像問春風的劍靈。」
他狡黠地笑起來。
「你肯定沒有認出我。」
「不過，那天我給你買了支菱花釵，你記得嗎？」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想起來了，原來那天是你啊！」
晏絕得意地輕哼。
我心中卻像被小針扎了一下。
細細的疼。
我騙了他。
我其實本不記得什麼菱花釵。
晏回送了我很多釵環首飾。
對我來說，那只是我妝奩里一支尋常的釵。
和別的首飾沒什麼兩樣。
可他卻當心底的，藏了好久好久。
最后一道紫雷來得很快。
晏絕瞳孔渙散。
「風袖！」
他抖，急促地喚了聲。
像是在承極大的痛苦。
我抱住了他。
他很輕地笑了笑。
「……別離開我。」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真心實意的笑。
并非譏誚、并非自嘲。
而像一個優雅輕盈的年。
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比如今日與三五好友喝酒吹牛。
比如明日同心上人夜游放燈。
然后他帶著這樣的笑意，自絕于天地。
上窮碧落下黃泉。
兩茫茫皆不見。
……
可其實。
晏絕只是想起了初見風袖的那個黃昏。
風袖帶著傷藥闖進門。
后夕為小小年鍍上金邊。
他循著，面無表地抬頭。
第一眼看見的，是金下和的眉眼。
那是他記憶中最盛大的黃昏。
可他并非被明眷顧的幸運兒。
他只是那夜披著月歸去時，僥幸沾上袖擺的水。
朝生而暮死。
那時初見，他說，別我。
后來訣別，他說，別離開我。
38
晏回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夢見他在鏡子前睡著了。
夢里，鏡中的自己走了出來。
明明是相同的眉眼。
晏回卻覺得，他看上去很……孤獨。
在夢里，他們一起練劍、一起喝酒。
一起被玉掌教罰抄書、一起被師尊用劍鞘敲。
Advertisement
然后拉著手在青云山瘋跑了一整天。
直到天晚了。
鏡中人要回到鏡子里去了。
晏回依依不舍地問他。
「明天天亮的時候，你還會來嗎？」
而他雙生的鏡像久久地凝視著他。
良久，他悄聲問他。
「阿晏，你還孤獨嗎？」
——你還孤獨嗎？
晏回愣住了。
一念之間，天大亮。
門外院中，傳來年人嘰嘰喳喳的聲音。
「作快些！晏回就要醒了！」
「好好好，阿瓔來搭把手洗菜——」
「這誰抓的？怎麼那麼像我掌門師尊院里養的……」
「一只而已！天下的不都大同小異，兩個兩個翅？你們青云山的還能變異了不？」
「小凌你不懂，我掌門師尊——算了算了，簡珣又在哪搗鼓他的陣呢？讓他給涮鍋畫個加熱陣吧，等會師弟醒了就能下菜了。」
「畫什麼加熱陣，這鍋是從丹修那兒的，能燒得很啊！」
「什麼！從哪個丹修那的？別把爺我吃死了！」
鏡中人聽著門外的聲音。
忽然流著淚笑了。
「去吧。」
他靜靜看著怔愣的晏回。
難得放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