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陸凌川訂下婚約后,人人都夸我命好。
不過是賭鬼賴子的兒,因為一句戲言,攀上大富大貴的陸家,居然也妄想飛上枝頭做那凰。
殊不知,我跟在陸凌川邊小心討好許多年,從未得過他一句好話。
只因我俗無禮,他丟盡了丑,不如許家小姐上得臺面。
我自知討他的嫌,主提出退親,并訛了他八百兩銀。
消息傳出,滿城笑話,貪財、短視、善妒,豪氣萬千的陸大當家,大上怎爬了這樣一條吸的蜱蟲?
后來,陸凌川當街將我攔住。
目齜裂,全副家允我,只愿求我回去。
我搖搖頭,往后一指。
「小云不想回去啦。
「我已經找到不罵我笨蛋的人。」
01
我同陸凌川退婚那天,是個大雪天。
他剛從上京城談完一筆買賣回來,從此以后,供皇城用的浮錦,只杭州城的陸記商號一家。
陸家的錢財是再也用不完了,生生世世,子子孫孫,坐在城墻上灑銀票玩也要扔得手酸。
我一邊這樣想,一邊擬下退親的文書。
如今陸凌川掌管著半個杭州城的商路,憑誰見了都要尊稱他一句陸大當家,有道是好馬配好鞍,他發達了,他的正牌妻子,自然不該是我這個俗聒噪的鄉下丫頭。
說來惹人發笑,這樣淺顯直白的道理,我居然悟了許多年才算悟明白。
可見我確實如同外界傳言所說,愚昧得厲害。
我配不上他,也擔不起陸家的名頭。
陸家三代人,傳到陸凌川這里,已經不是一個富字能概括,他是儒商。
他好古玩字畫、刻章玉石,俱是清雅的好,這些東西,我一個字也同他講不上來。
生意場上,講究人脈通達、八面玲瓏,我跟塊石頭一樣只會干站,對他也沒有半分助益。
我們是兩條涇渭分明的分割線,本不該相。
我配不上他,自然有配得上他的人。
許家那位作佩君的小姐,在金石一途,造詣頗深。
是陸凌川開蒙恩師的獨,氣質高雅,很是上得了臺面。他們自在揚州相識,又在杭州重逢,是真真正正的有緣人。
許佩君喜歡文章,一個月前,陸凌川在西湖邊上最好的地段,盤下一座宅院送給,方便看書賞荷。據說那宅子修得雅致,里頭除了蓮池,還有一個墨池,專供許佩君洗墨用。坊間傳聞,陸凌川在墨池邊種下梅樹,二人約定,若干年后,要看這梅樹會不會開出墨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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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清波里,白發數墨梅,是想一想就很有意境。
許家老爺桃李滿天下,許小姐出自書香門第,是決計不可能做妾的。
若我識趣一些,就該早早退了親,免得耽誤他們金玉良緣大好青春。
幸而我如今一十七歲,陸凌川也才將滿二十,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想到這里我咳了幾聲,潤了筆,在退婚文書上穩穩當當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其實病了有一段時間了,只是偌大一個沈陸府,沒有一個人將我當回事。
他們覺得我裝。
我出鄉野,一個人能挑五十斤糧,寒冬臘月天氣還能用冷水的,怎會染小小風寒,就下不來床了。
唯一一個人不覺得我裝,那是服侍我的丫鬟,見我整夜咳得睡不著覺,咳出的痰又帶,疑心我得了肺癆。
癆病是會傳染的,于是借口熬藥,半天半天地不見人。
我并不怪。
趨利避害,人之常。
等退了親,我離開沈府,也就再用不著了。
下大雪的天,沒有手爐,寫完這一篇退婚書,手便凍得有些僵。
我把手進袖里,微闔上眼,靜心等紙上的墨干。
若說我這一生有什麼一時半刻配得上陸凌川的話,那便是十七年前,他趴在他娘懷里睡覺,而我還好端端揣在我娘肚子里的時候。
那時候,我的祖父同他的祖父一樣,都是一雙草鞋一蓑的莊稼漢。
他們二人好,在某日晌午,自家兒媳來田間送飯的間隙,替我和陸凌川定下了這門娃娃親。
往后數年,陸凌川的父親,棄農從商,舉家搬至揚州城。
而我爹,誤歧途,了個賭鬼。
十三歲那年,我爹賭紅眼,拿走我娘最后藏在米缸下的一點錢。他死了我娘,追債的人追到家里,我爹窮途末路,眼瞧著就要賣兒還債,突然靈一現,想起他兒上還有一樁娃娃親。
其實我同陸凌川什麼都沒有的,沒有婚書,沒有信,不過隨口一句玩笑話,我爹當了真,當掉家中最后一樣值錢件,換了只大公作禮,領著我輾轉上門找到陸家。
這便是陸凌川素來瞧我不起的原因之一。
我一落魄上門去打秋風,打的還是他的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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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初初出一點腰,已經來了月事,用我賭鬼爹的話說,是個能生養的。
兒家最的私事被翻到臺面上來講,陸凌川大抵不曉得,其實我比他還要難堪百倍。
陸家做生意,開門迎八方客,仗義又守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