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陸家老太爺還在世，拄著拐思量許久，到底開門把我迎了進去。
他們替我父親還清了債，又迫使我父親立下字據，再也不來見我。
如今世人只道我命好，不知道從哪個疙瘩冒出來的破落戶，觍著臉攀上一門貴親，不僅被接到杭州城過好日子，邊還有丫鬟伺候，實在是祖墳上冒青煙。
殊不知，陸家把我迎進門，只字不提我同陸凌川的婚約，只是取了我名中的字，我小云姑娘。
我在陸家謹慎討好許多年，都是沒名沒分過來的。
我聽人說，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人與人的緣分，在初見面時，就已經定下。
若是有好的，譬如陸凌川和許佩君那樣，作金風玉一相逢，勝卻人間無數。
而我同陸凌川初見，我滿的屎味，一路顛簸，數日不曾好好梳洗，實在難以結出什麼善果。
我他丟盡臉面，他怎麼會喜歡我呢？
說到丟臉，我陸凌川丟臉的時候，實在是數不勝數，是只等墨干的片刻工夫，隨便想想，便想起三五件來。
猶記得那日，我抱著蔫頭耷腦的大公進了陸家大門，第一天就鬧了笑話。
那天陸家吃的是蟹，我此前從未吃過蟹，更不知道，桌上那盆飄著花瓣的水是用來凈手。
陸夫人好心給我盛了一碗水，被我仰頭喝下去。
那是放了茉莉花瓣的水，馥郁花香還在齒間沒有咽下，垂眸便看見陸凌川繃鐵青的面。
同桌還有他的兩個族弟，見此景大笑出聲。
陸凌川憤然離席，徒留我在原地茫然無措。
茉莉花，茉莉花。
花瓣小小，清淺，六分白，四分綠，多麼漂亮的花朵。
可它為什麼是這樣的味道，又苦，又，又，又酸。
我從此最怕茉莉花。
進了陸家，朝夕相，陸凌川嫌我的地方更多了。
他嫌我頭發掉在服上邋遢。
嫌我擰帕子時把水滴在盆外。
嫌我鼻子用的手絹洗不干凈。
嫌我胃口大一頓飯要吃兩個饅頭。
總而言之，一副鄉下人做派。
我怕討他的嫌，每每他出現，都主避著他些。
可這樣一來，他更嫌我畏畏，呆頭呆腦，一見就來氣。
陸家原是開米行的，那年新帝登基，改桑為稻，陸家囤的米，一下就不值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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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糧這類東西，不比陸凌川現在倒騰的綢生意，米越囤越陳，新米比陳米還便宜，又有誰會去買陸家的陳米。殷實如陸家，一時家道中落，賠了個底掉。
我那時常想一件事，我為什麼是帶著一只大公來的陸家，我要是帶一只母，這會兒母再下小，十只，百只，千只，一起都把陸家的陳米吃掉，吃飽的小又生千千萬萬個蛋，陸家就再虧不了了。
我把這個想法同陸凌川說了。
陸凌川皺著眉看我，十分不耐地說：「蛋蛋，我看你是個笨蛋。」
我不是笨蛋，只是想逗陸凌川笑一笑。
所謂麻繩專挑細斷，陸家最難那一年，他的父親過世了。
生意越難做，越要應酬往來。
從前坐主位的，現在變了陪酒陪笑的。
陸伯伯喝多了酒，許是又在回程的路上吹了冷風，他摔了一跤，倒在偏僻小巷，沒能再站起來，兩個更夫路過發現他時，他鼻孔被來不及吐出的臟堵住，已經涼。
于是偌大一個陸家，就落到了陸凌川上。
陸家有錢的時候，高朋滿座，到都是朋友。陸家落難了，借遍親戚，也借不夠翻的本錢。
陸家遣散仆人，府上幾個姨娘，全都回了娘家。
我沒有娘家，只有一個賭鬼爹。
我沒走，留在陸家，做些燒飯地的活。
陸凌川開始跟著商隊去跑商，我做了油餅果子，跑到城門口去賣，算是多掙一份銀錢。
陸凌川回來那一日，恰巧撞見我因為食客給了一個銅錢，潑婦一般，拽著他在大街上吵架，吵得頭發都散開。
有路過的行人認出我是陸家的丫頭，站在邊上哈哈大笑：「喲，陸家都落到這片田地了，一個銅板都跟人爭。」
陸凌川咬著牙，沖上去跟人打架。
我急了眼，抄起扁擔跟上去護他。
那天晚上，鼻青臉腫的我扶著同樣鼻青臉腫的陸凌川回家。
每走一步，陸凌川就要罵我一句。
「笨蛋。
「臉都被你丟了。
「你這個自作聰明的大笨蛋。」
陸凌川不喜歡傷心難過的揚州城，就如同我不喜歡茉莉花。
陸家沒那麼難了，他便做主，全家搬到杭州去。
陸家老太爺生寫下婚書，把我同陸凌川的親事定下來，我苦苦熬了許多年，算是終于得到陸家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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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陸家老太爺生前最后一件事，陸凌川孝順，著頭皮應了，這麼長時間，夾在我和許家小姐中間，縱然不喜我，倒也沒說要退親的話。
而現如今，我主寫下退親文書，算是給彼此都留下一份面。
02
我去尋陸凌川的時候，他正站在書房外，吩咐人安置他從上京帶回來的箱子。
他是有見識的人，帶回來的一定是金貴的好貨，我笨手笨腳，沒有敢去幫忙，畢竟我之前失手打碎過一次箱子里的瓷碗，陸凌川斥我：「一點小事都做不好，不會弄就別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