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安靜規矩地等他把事都置完了,才又去打擾的他。
陸凌川見我空手來,當即就有些不大高興。
他解下披塵的大氅問我:「茶呢?沐浴用的熱水燒好沒有?幾時用膳?我今日要早些睡。」
他這一連串發問,徑直把我問蒙了去。
我這一下午,忙著寫退婚書,茶沒煮,水沒燒,晚膳也沒有過問。
陸凌川年掌家,說一不二,早練就一不怒自威的氣勢,我最怕他皺著眉不耐的樣子,在他邊這些年,我那些病,諸如擰帕子弄灑到盆外、茶杯放得過重過響,俱都一一改了。
可現下,我又犯了新的錯誤。
好在陸家家大業大,家里下人眾多,即便我沒做,也斷不會著著大當家,甚至,以后沒有我,他該睡得更好些了。
我從袖中取出早寫好的退婚書,平生頭一次悖逆,沒有答他的話,忍著咳同他道:「爺,我有些事想同你說。」
陸凌川接過那張紙,只掃了一眼,就陡然變了臉。
文書上寫得分明,他予我八百兩銀,我自愿與他退婚,從此兩不相干。
陸凌川一字一頓我的名字:
「崔小云。
「你要同我退婚?」
聲音涼得人發寒。
我當即就曉得自己又錯了。
錯的不是同他退婚,而是主和他退婚。陸凌川這樣的人,只有他不要我,哪有我不要他的份,他怎能接做被人嫌棄的那一個。
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我著頭皮道:「對。」
陸凌川冷嗤一聲:「八百兩?你長本事了,你知道八百兩是多錢麼?」
我知道啊。
八百兩是很多很多的錢。
我也知道,他拿得出來這筆錢。
他為許家小姐購置的別院,在西湖邊上寸土寸金鬧中取靜的位置,就連替搜羅的那整架前朝孤本,也是在市場上炒出天價的。
他不差這點錢。
八百兩,我給許小姐騰個正妻的位置,對陸凌川來說,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陸凌川的目駭人,我下意識了脖子,小聲道:「要麼……七百五十兩……?」
我同陸凌川鬧得正難堪,一墻之隔,管家陳伯輕輕叩了叩門窗。
「主子,許小姐聽說您回來了,差人送了東西過來,另有一件事,是老奴私下里打聽到的,據說許小姐最近子不太好,許家已經請了兩撥大夫去看,像是染了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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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陸凌川曾下過令,許佩君的事是第一等要的事,除非他正在接見要的客人,否則都要第一時間通稟。
陳伯這麼一打岔,陸凌川的面沒那麼沉了。
只是向我的目依舊森寒。
他問:「崔小云,你想好了?」
我點點頭,「嗯,想好了。」
陸凌川冷笑,從拇指上褪下個扳指扔到我腳邊。
那是他的信,我拿了扳指,可去賬房自取銀子,可是取多呢,我犯了愁。
剛剛我說七百五十兩,他也沒有應。
著陸凌川遠去的背景,我咬了咬牙,不要白不要,哎,那就支八百兩銀吧,多的五十兩,權當替自己找個好大夫。
我一刻也沒有多待,幾件換洗裳是早早收拾好的,拿了銀票就往外走。唯恐和許家小姐派來的人撞上,還特意走的偏門。
許是我低估了這場風雪的厲害,當那扇褐小門在我后閉,我忽就再忍不住,蹲在地上猛地咳起來。
陸凌川,我走以后,你會不會想我。
大抵是不會吧。
了個拖油瓶,清凈還來不及。
雪簇簇往下落,不多時就覆了滿肩,遠寒嘶鳴,路上行人俱是行匆匆,我貪地回兩眼,而后撐起傘,一頭扎進茫茫人流中。
03
我雖沒有家,離了陸凌川,卻也還是有個地方要去。
城西,有個地頭子,作薛番,我要去找他,同他做一筆易。
之所以突然下定決心要同陸凌川退婚,原因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一個月前,我那消失好幾年不見的爹,不曉得從哪個石頭里蹦出來,在我買線的路上,將我攔住。
多年不見,他老了不,瘦得像個老樹樁。
還未等敘舊,他一張口,就是問我要八百兩銀。
嘖,他老了,人卻沒有變,還是那個賭鬼。
我說我沒錢,陸家的賬不從我手上過,庫房也不歸我管。
賭鬼爹說:「去同陸凌川要,你是陸家的,難不還要不來八百兩?」
他要的是八百兩麼?
從最初那個小山村,到揚州,再到杭州城,不曉得他怎樣一路找著過來。父一場,我太了解他,他是附骨之疽、狗皮膏藥、冬眠將醒的蛇、出綠的狼,被他纏上,不得層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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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如陸凌川,當年被他訛上,不也同我訂了婚約。
口子一開,八百又八百,無窮盡也。
我站在陸凌川的房外,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同他說,我爹又找上我了。
今日之陸凌川,堂堂杭州城的陸大當家,必然有辦法能解決我爹。
只是,只是——
不消想也知道,陸凌川聽見這個消息,面上會出怎樣鄙夷的神。
一如當年聽見自己有個滿屎的未婚妻。
又如瞧見我于眾目睽睽下將凈手的花水喝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