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棄。
厭惡。
他又要罵我了。
就在我把心一橫,正準備同陸凌川老實代的時候,忽聽得屋傳來靜。
「陳伯,你把這塊料拿去,做個玉鏈瓶,放到西湖別院去。」
「主子,這樣通的暖玉不多見了,鏈瓶廢料子,不如做些首飾。」
「佩君素雅,不戴首飾,就做個鏈瓶給把玩觀賞吧。」
「那……小云姑娘那頭……恕老奴多,今天小云姑娘瞧著心不在焉,怕是有些心事。」
陸凌川的聲音頓了頓:「吃喝不愁,能有什麼事,待會兒小廚房做些翅送過去,不必管。」
我在陸凌川邊許多年歲,落到最后,就是這樣淡漠的四個字。
——不必管。
廚娘手巧,翅燒得爛,一嘬就骨。
我把最后一咽下,不知怎的,忽就落下淚來。
一份翅,一個玉瓶,傻子也知道孰輕孰重。
可是小云畢竟個大笨蛋,陸凌川說不必管,吃了翅,輕而易舉就原諒他。
只要我在陸家一日,賭鬼爹便會賴著陸家一日。
陸凌川好不容易復起,生意越做越大,邊又有很好很好的許姑娘,上怎麼能長這樣的爛瘡。
我抖著闔上眼,聽見腔某心弦斷了一,終于下定決心——
那便同他斷了吧。
04
雪愈下愈大,天漸黑了。
我挎著包袱一路走,只覺寒氣鉆心。
明明上極冷,肺里卻像有火在燒。
我又咳了幾下,口一甜,攤開掌心,目鮮紅。
不遠便有醫館,我抉擇片刻,還是選擇繼續往薛番那邊走。
來不及了,我沒時間。
賭鬼爹找到我后,三五不時就要變著法來催我拿銀子。
上次我推,說陸凌川去了上京,家中沒人主事,賬房那也沒這樣多的現銀。
如今陸凌川既大張旗鼓地回來了,賭鬼爹明日必定找我,他若找不到我,保不準就要訛到陸凌川跟前。
陸凌川本就看我不起,天可憐見,我不想他更加看我不起。
我咬著牙往城西走。
腳下的棉鞋都被雪水浸,雙足僵得沒有知覺,我聽見自己發出急促沙啞的息,如同破爛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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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想起若干年前,我剛進陸家那一年,也是下的這般大的雪。
我沾了陸家的,跟著爺小姐一起上族學。
說是一起聽學,其實我本聽不懂,那會兒我連字都認不全,又哪里聽得懂什麼之乎者也。
先生布置了文章,回來背。
我不認識字,去問陸凌川。
他皺著眉說:「你怎麼回事,學了這麼久,連個『亭』字都不認識。」
我急急忙忙說:「你告訴我,我就曉得了,我回去抄一百遍。」
我一遍又一遍抄,學會了「亭」字,又學會「煮」字,寒冬臘月的天,抄書抄起凍瘡,我學會許許多多的字,就連先生都夸我了,可陸凌川還是說我笨。
陸凌川,怎麼辦啊,我總是追不上你。
你能不能等等我。
夢里是怎麼樣都追不上的陸凌川。
我追著喊著,追得頭破流,他終于回頭,卻是笑著同我說:「我同佩君下月大婚,屆時請你吃酒。」
我著氣痛醒,心肺像是被人用火鉗攪過一遭,耳邊響起個清脆的聲。
「呀,你醒了,我去告訴小叔。」
空氣中一濃濃的草藥味,床腳炭盆燒得畢剝作響。我尚在茫然,那小已經蹦跳著出去。
這是在哪里?
我下意識想說話,張開,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沙啞到嚇了自己一跳。余瞥見窗外進來的,我怔愣片刻,猛地反應過來,糟了,這是什麼時辰?
腦中最后一點記憶,飄絮一般的大雪,暗沉黑的天幕,又哪里來這樣亮的天?
我分明睡了一夜,可,我還有急事要找薛番。
我急匆匆跳下床,卻在珠簾撞上個結實膛。
一雙白玉似的手將我扶住,頭頂上傳來道沉澈的聲音。
「你高熱將退,肺火難清,這會兒出去,我未必能救你第二次。」
我被沈家叔侄救下,年長的喚沈知節,溫潤謙和,年的單名一個徹字,七八歲年紀,正是玩鬧。
沈知節說,他們祖上是蜀一代的人,他素好山川風月,聞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便來此小住一段時日。
我激他救命的大恩,想取出銀錢答謝。
他推說不用,我只好又恭恭敬敬行了一次禮,啞著嗓子許下結草銜環、為奴為婢的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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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著要走,沈知節不答應,連一個時辰都不允。
折扇在他手中打了個轉,沈知節道:「非我不允,只你已病肺腑,該好好將養。傷寒瞧著不過頭痛咳嗽兩聲,真要發作起來,半天人就去了。你有什麼要事要去做,比你的命還重要?」
我搖搖頭。
不能賭鬼爹先一步找到陸凌川。
我寧死也不愿在他面前落那樣難堪的境地。
萍水相逢,雖有救命之恩,可我那些苦楚,也著實不足為外人道。
我編了個謊。
說有個表親,來杭州投奔我。人生地不,我再不去接應,怕是等急了。
沈知節略沉道,如果是這樣的事,他可以遣人幫我。
小沈徹在一旁拳掌:「姐姐,你那表親長什麼樣,你畫下來,再給個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