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節俯將我扶起:「今日上得公堂,本就是用了好藥吊著你這口氣,你這嗓子若還想要,最好三日不要再講話。」
「吊命?什麼吊命?小云怎麼了,昨天還好好的,你把話講清楚。」
陸凌川變了臉,下了馬,一步攔在沈知節面前。
沈知節卻只是極淡地睨了他一眼:「你不知道麼?」
「我該知道什麼?」
沈知節沒再說話,不過冷笑。而我終于勻一口氣,向陸凌川,握著拳,很是認真道:
「爺,小云沒鬧。
「我們斷了吧。」
07
即便有好藥吊著,我這子,公堂對峙,也太勉強了些。
馬車顛簸,我連什麼時候失去意識都不知道。
昏昏沉沉中,全是陸凌川對我說過的話。
「崔小云,你笨死了。」
「崔小云,你可別再喝洗手水了。」
「崔小云,你放東西就不能輕點,嚇我一大跳。」
「崔小云,崔小云,崔小云……你又給我丟人。」
「你怎麼什麼也做不好!」
一句又一句,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被燒得像是烈日下擱淺的魚,整個人快要干裂開,不知什麼人大發慈悲,往我里灌了些涼水,寬大袖垂在我滾燙的面頰上,冰冰涼涼,帶著玉蘭香味,我貪涼地抱住那團布料,舒服地哼了一聲。
咦,陸凌川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
沒有他追著罵我了,真好。
我了眼,嘟囔一聲,沉沉睡去。
沈知節收留我的第三日,我徹底退了燒,只是嗓子像用小刀割過,每一次吞咽都火辣辣地疼。
他說我病之前拖太久,哪怕嗓子不疼了,也得咳上一個月。
某日飯畢,小沈徹長長嘆了一口氣,再一抬眼,里頭居然含了一包淚。
把我嚇了一跳。
沈知節素來好脾氣的人,叩了叩桌沿嚴肅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這是在做什麼?」
沈徹頹然道:「世人只道江南好,可這西湖醋魚,委實也太……了些。」
沈知節難得沉默。
沈徹又懨懨道:「我想吃阿娘做的辣煮魚。」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原是為這個。
他們是蜀地人,吃不慣杭州城的口味,很正常。
巧得很,辣煮魚,我剛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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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陸家闊綽,吃最好的酒樓,點最好的席面,是常有的事。同陸伯伯一起經商的各家掌柜,來自五湖四海,點的自然也是天南地北的菜式,有時散了場,陸伯伯會特意后廚,再帶兩個菜給我們這些小輩解饞。
后來陸家落魄了,最難那幾年,陸凌川跟著商隊到跑,若在外頭吃著什麼新奇的菜,他回來一說,再想吃了,我總有法子琢磨著給他做出來。
我半說半比畫:「我會做,只怕過了病氣給你們,等我好些,一定給兩位恩人做桌好菜。」
小沈徹聞言眼睛一亮,扯著我的袖央:「小云阿姐,我一刻也等不得了,今晚就要吃。」
我猶猶豫豫向沈知節。
沈徹立刻又撲向沈知節:「好小叔,嗚嗚嗚,你把我瘦了,回去怎麼同我阿爹代。」
沈知節簡直沒眼看,手擰了擰眉心:「……你先從我上起來,去問問你小云姐姐子撐不撐得住?」
我想報答他們的恩,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不過炒幾個菜,又有什麼撐不撐得住。
我一口應下,等夕西下,從灶房端出五個熱菜,俱是紅紅火火,蜀地的特。
沈小公子只嘗過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鼻子一,兩行清淚就從邊滾下來。
「嗚嗚嗚嗚嗚嗚就是這個味,饞死小爺了啊啊啊!」
沈知節大抵很為他這個饕餮似的小侄到丟面,微微別過臉去,臉頰微紅,小聲道:「你……算了,難得合你胃口,好吃你多吃些。」
說罷,又沖我一頷首,很是溫潤地笑道:「多謝姑娘,有勞。」
我靦腆回笑,站起來替他們盛湯。小公子貪多,里嚷著「阿姐多舀些」,我打得滿了,碗沿太燙,一時沒端穩,熱沸湯水漾到桌上,有幾滴甚至飛濺上沈知節雪白的領。
「抱歉抱歉,是我太笨了。」
陸凌川說得對,我就是什麼都干不好。
沈知節卻把我想替他拭的手摁住,狹長的眸子垂下,細細檢查了一遍:「可燙著了?」
我慌道:「領子……」
那可是云錦。
沈知節毫不在意:「無妨,姑娘家手上留疤可不好,徹兒,先別吃了,去取些藥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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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我去井邊用冷水浸手,說是這樣對燙傷好。
我躊躇片刻,仍是小聲道:「沈公子,裳現在不洗的話,等油漬干了就不好洗了。對不起啊,我太笨,把你的服弄臟了,你快去換服吧,我給你洗一洗。」
沈知節打水的作一頓,屈膝蹲下與我平視,聲音有如金玉:「小云這麼有禮貌,手又巧,怎麼會笨呢?
「人人都有失手時候,不必自責。桌面臟了就是,裳洗不凈可以換新,不過些許小事,何故張這樣。」
院中風燈依次亮起來,沈知節落了滿,一副溫潤模樣。
他說:「小云,難道沒人告訴你,你是很好的姑娘?」
我愣愣站在原地,若非咬著牙關,幾乎要哭出聲來。
原來我也是很好的姑娘。
原來灑了湯也不是多麼大的罪過。
我咧著勉強拉出一個笑,其實那笑應是比哭還難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