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謝謝你啊,真的是很謝謝你。」
沈知節靜靜瞧我許久,最后嘆息一聲,將我睫上的淚抹掉。
08
門房遞了消息進來,卻不是找沈家家主,拜帖上一字一畫寫得清楚,要找小云姑娘。
飄逸靈秀,是陸凌川的字。
沈知節倒是不攔,只是問我想不想見。
私心里,我是不想見的。
我已沒什麼話要同他講。
可最后到底是見了。
我有幸得沈家庇護,可陸凌川畢竟是在杭州城有頭有臉的人,所謂強龍不地頭蛇,我不想沈知節為難,更惶恐替他帶來災禍。
許是錯覺,陸凌川腰瞧著空了不。
他遞來一只錦盒,說里頭是治傷寒的良藥。
我沒有接。
一來,以陸凌川如今的家,他送出的東西,必然金貴,我已經拿了他八百兩銀,實在不敢再要他什麼。
二來,我病大好,不過干咳幾聲,只要不吹風寒,應是不會再復發了,當不起這樣的好藥。
見我不接,陸凌川抿住了,又愧又氣。
「伺候你的丫頭,已經被發賣出去了。你怎麼這麼笨,病了不會寫信給我說麼,哪怕我不在,你就不能陳伯替你請個大夫?至于你爹,我還打發不了你爹麼?你逞什麼英雄?」
我張了張,想說很多話,卻一時不知道從哪里說起。
我想起有一回我來了月事,實在疼得起不來,消息傳到陸凌川那里,他頗為不耐:「姑娘家人人都有的,怎就大驚小怪。」
又比如我曾被旱天雷驚到過一回,我下意識往他那邊躲,又被他不聲避開。
「你倒氣。」
都是些零星小事,他大抵早忘了。
可經年累月,我總忘不掉。
最后不過是順著他的話自嘲:「對,是小云太笨了。」
我聽說我在大雪天病倒的那一夜,陸凌川也沒有閑著。陸大當家星夜策馬,連探七大醫館,為許家小姐尋醫,靜鬧得太大,整個揚州城都傳遍了。
原來他不是沒有心。
而是不在乎。
他瞧不見我費力提來他整桶沐浴用的水,只看見我倒水時弄的地板。
他看不見我切菜時割破的手指,只嘗出我放了的鹽。
小云實在是個大笨蛋。
其實陸凌川從未有片刻將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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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凌川要帶我回去養病。
我搖了頭,平生頭一次沒有他爺,而是學著滿杭州的老百姓,稱他一聲陸大當家。
我說:「陸大當家,小云不回去。我們已經退婚了。」
只一句,陸凌川面慘白。
不知是為的那句大當家,還是為的那句退婚。
他目齜裂:「我不承認,那退婚書只有你的名,我不簽字,算什麼退親?」
「可我實實在在拿了你八百兩銀。」
「那不過是爺給你買首飾的錢。你跟爺回去,爺全部家都允你。」
我一窒。
他這人,怎麼出爾反爾,不講道理。
門外適時響起茶杯碎裂的聲音。
沈徹大:「小叔,你怎麼了?可別嚇我。」
我變了臉,匆匆掙陸凌川,朝屋外跑去。
一墻之隔,蘭亭之,沈徹端著個小簸箕,正在撿地上的碎瓷片。
而「出了事」的沈知節,泰然自若,品著雪水烹的茶。
我目瞪口呆。
沈小公子狡黠眨眼:「阿姐,還不謝我?若非如此,那姓陸的還要纏著你不放。」
我:「雖然……但是……會不會不太好,他畢竟黑白兩道都有些朋友,莫要給你們帶來麻煩了……」
「阿姐放心,萬事有我。」
斜瞄了一眼沈知節,他心虛補充:「……和小叔。有小叔在,你不想走,他決計帶不走你。」
我這才知,沈知節,是新上任的杭州知府。
他到得早,在赴任的期限前,故而先盤了個小院,帶著他這個侄子四游歷,權當暗訪民。
我又驚又喜,想著杭州有沈知節這樣好的人做父母,該是百姓有福。
我拜下去行禮,半道卻被沈知節扶住。
長長的眼睫一掃,半遮住他黑潤潤的眸子,微風浮,我聞見他袖中有玉蘭清香。
等地上落的積雪都化干凈,我把自己住的客房打掃干凈,同沈家叔侄告辭。
沈徹拉著我,頗為不舍。
他很想我留下來給他做廚娘。
我笑著從懷里掏出包一早烤好的兔遞給他。
「不過是些吃食,只要小公子還留在杭州一日,隨時都可以招我到府上做的。」
沈家叔侄待我親厚,沈府也不多我這一雙筷子,可我并不愿意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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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十三歲起,寄人籬下,過夠了小心謹慎的日子,不曾有一時半刻松懈。沈府雖好,卻也難免拘束。
我想有自己的天地,得見山川湖海,不必再事事仰人鼻息。
況且,我若是因為沈知節救過我的命就賴著不走,同我當年,因為一句玩笑便訛上陸凌川有何不同。
小云是個笨蛋,卻也知道,人活一世,該靠自己的雙手安立命。
沈知節半個子在影里,倒是瞧不出什麼異樣緒,只是說:「你跟我來,我有樣東西給你。」
他給我的是一只錦袋,打開來,里頭裝滿各式各樣的花種。
「這些種子是我這些年四云游所得,我忙于政事,無暇照料,可今日你說要走,我想它們倒是遇見個合適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