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嫌牡丹俗,便有人牡丹貴;有人嫌月季長刺,便有人喜它。其實各花各眼,沒什麼高下之分,只不過花期不同,有的開得早,有的開得遲,只要綻放都是麗。」
沈知節向我,笑意暖得如三月暖。
「小云,你說是也不是?」
過窗欞直直照進來,我聽見他那些花種在我心上發芽,蔓草般肆意生長。
我過了好久才找回聲音答他。
「大人說得對。」
09
案子判得很快。
賭鬼爹在外欠了六百兩,欠債不還躲到外地,按律挨了二十鞭。
至于他訛我的事,子告父,大不孝,不賞我板子,已是法外開恩。
崔大貴行刑那日,我找了個板車去拉他。
他趴在板車上,冷汗淋漓,進的氣出的氣多,僅有的幾分力氣,全用來罵我,說我不孝。
他這樣的年紀,挨二十鞭,同我找薛番教訓他,可以說是殊途同歸。
屁開花,或許他一輩子也進不了賭場了,除非找人抬他。
我一邊拉車,一邊平靜回他:「你還賭麼?」
「我什麼時候賭了,我不過是想翻過好日子!」
崔大貴不干不凈嘟囔了兩句,說到最后,到底不吭聲了。
賭錢賭錢,毀了我娘,搭上我前半生,到如今,終于害到他自己頭上。
我帶著崔大貴回到西巷,自己租的一個小院子里。
回家第一件事,拿了菜刀,橫在他脖子上。
「你如今吃喝拉撒全都仰仗我,若想還有人給你送終,你就老實本分些,莫要惹得我不痛快。」
崔大貴不服:「你可還知道我是你爹?」
「我哪里有爹?」
我功嚇住了崔大貴,一回房,才發現自己拿菜刀的那只手抖得不像話。
我替崔大貴還清六百兩,剩下兩百兩銀票,怕賭鬼爹,一部分藏著,沐浴也不離眼,另一部分,盤了個鋪面,干起了賣油餅的老本行。
一開始只賣油餅,油餅太干,再配上一碗湯。
食客來了,有餅有湯,又說若是再有些熱菜便更好。
我小小一家油餅鋪,慢慢竟開了個小菜館。
日子久了,也攢下些相的回頭客,他們我「云娘」。
我仍是每個銅板都要跟人爭的,可這回沒有人罵我丟臉。他們都說,云娘瞧著人小,子卻潑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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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味道好菜價也便宜,我的生意一直不錯。
常有人夸我炒的菜好吃,食客喝著梅子酒,里氣講些不流的葷段子,仰頭一揮手,喚:「云娘,再來份餅」。
我聽得面紅耳赤,卻又覺得分外踏實,仿佛日子本該是這般熱鬧模樣。
桌算賬的間隙,我常恍惚,原來我已經離開陸凌川這樣久。
沈知節在幾個月前上任了,當時杭州城很是轟了一把,府衙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比廟會都熱鬧,只因新到任的知府大人,實在俊得不像話。
那日我也跟著去湊了個熱鬧,可惜人實在太多,只遠遠瞥見他一角緋袍。
他生得白,緋襯他。
我開了鋪子,不在沈知節邊,倒是方便了陸凌川。
他來找過我幾回,要我把鋪子關了跟他回去,怎麼說也是他陸大當家邊的人,做什麼出來洗碗地拋頭面。
我不愿意。
到后來,陸凌川急了眼,失口道:
「你不跟我回去,莫不是要等著沈大人?他如何能看得起你?」
我知道啊。
沈知節神如玉,出名門,又有權勢。他的小侄都那樣大了,雖沒有問過,可以他的年紀,想來也該早就婚,他的娘子,必然是個琴棋書畫樣樣通的大家閨秀,只是不知道為何沒有來杭州城陪他。
我從不敢做夢去肖想他。
只是有一點,陸凌川說錯了。
沈知節從來沒有看我不起。
他也不罵我是笨蛋。
他說:「小云也是很好很好的姑娘。」
教我收余恨,且自新。
我搖搖頭,對陸凌川說:「我聽別人說,跟陸大當家做生意,就像被灌迷魂湯,陸大當家舌燦蓮花,風趣有禮,又極會照顧別人緒。他們說的陸大當家,跟我認識的,好像不是一個人。這些年,我從未聽你夸過我一聲好,你說我手笨笨,俗無禮,這樣上不得臺面的小云,你還要找回去做什麼?」
陸凌川白了面。
「我……我不是……你畢竟跟他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生意場上哪有什麼真心話,你……我在你面前才能真正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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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知道,他出去跑商,盡冷眼,曲意逢迎。
唯有回了家,關上門,在我面前,才依舊是那個金尊玉貴的大爺。
仿佛陸家不曾傾頹,陸伯伯依舊在世,他有枝可依。
可經年累月,傷人惡語,難免人寒心。
我疲倦地閉上眼。
「陸大當家快走吧,你在這里站著,耽誤云娘澆花。」
沈知節也來過一回。
那時明月高懸,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正在桌,一抬眼便見他立在門口,上酒香濃濃,面有些紅,不知剛從哪里應酬回來。
「宴席上悶得慌,想著四走走氣,路過你的店,便進來看看——我可是來得不湊巧?瞧你快打烊了。」
這話說的,只要他來,我永遠不會打烊。
又哪有什麼湊巧不湊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