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頭嘆了口氣,回到屋中,最后一次清點自己的包裹。
說來也是意外,我本想今日就離開的,然而小爺回房后不知怎麼,突然暈倒過去。幾個大夫流來看,都看不出端倪,說他脈象平穩,應是無礙,偏他就是不醒。
夫人與莊主十分著急,二人在小爺房中守到深夜。
等他們走后,我悄悄溜進小爺的屋子。榻上的人眉頭皺,像是陷一難言的夢魘,我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約聽見一聲「阿年」。
「我在。」
我下意識應道,小爺大概是聽見了,他閉著眼抬起手在空中一片揮,好像在努力要抓住些什麼。我頓了頓,把手遞過去,小爺一把便握住了。睡夢中,他的臉上帶了幾分失而復得的欣喜,臉頰住我的掌心乖巧地蹭了蹭。
「阿年。」
這次我沒有再出聲,他也沉沉睡去,仿佛擺了夢魘。
兩日后,傍晚,山莊里傳來好消息。
小爺醒了,雖說有些力,但問題不大,大夫看過,說休養幾日便好。
我也終于松了口氣,再垂眸時,我看見放在枕邊的包裹。
窗外的天分兩半,一半布滿晚霞如燒,另一半有繁星閃爍,明朗得很。
是個適合出發的好天氣。
28
趁夜,我將一封離別信放在桌上,最后看了眼這間屋子,隨后背著早收拾好的輕便行李悄聲出了山莊。
明月高樹,長河沒曉天。
今朝一別,也不知再會是何年。
小爺若要親,想來會很隆重吧?
我踏著月一步步遠離山莊。
我可能會為他備一份禮,但我大概沒辦法來參加他的婚典。
其實三日前那番「釋懷」的說辭,我沒能騙得過自己。
但沒關系,能騙過他就好。
也許是因為不舍,這一路,我走得很慢,好在現在夜正深,我還能磨蹭一會兒。
如今獨行于深夜,我已經不會再害怕了,有一些好的東西取代了那段可怕的回憶,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提到過去,我想起來的已經不再是金銀閣。
如今,我的記憶里被塞滿了小爺。
離開的路上,我邊想邊笑,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妙的一個人呢?
我想起初見時他拼命掩飾卻仍舊震驚的眼神,想起他帶我放天燈時的溫笑意,想起學堂中他搗蛋賣乖,依然是最歡迎的那個年,想起山匪朝我舉刀,而他毫不猶豫地擋在我面前……
Advertisement
那是第一回有人擋在我面前,但我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而是驚慌。比起小爺傷,我寧愿那把刀砍在我上。
笑著笑著,我的眼睛便了。
他可真好啊,若是他沒有這麼好就好了。
那樣,我或許還敢多試幾次,多爭取幾番。
夜風薄涼,我停下腳步,一把臉。
「真沒出息。」
我低聲喃喃。
但偶爾在無人沒出息一回,應當也不算丟臉。
行李落在地上,我再撐不住,蹲下抱住膝蓋,放肆地哭了起來。
偏就是這時,后傳來馬蹄聲疾疾,由遠及近,我聞聲回頭,剛好看見在我不遠勒停韁繩的年。
今晚是個晴夜,月清亮,繁星點點,此時此刻,萬般輕,全披在了他的上。
但小爺滿臉焦急,下馬朝我奔來時甚至被石子絆了一下。
我愣愣抬眼:「你怎麼……」
「我做了好多好長的夢,斷斷續續,昏昏沉沉,最后一個夢里,我看見你一聲不吭地離開。我……我被嚇醒了,便去找你,結果只看見、看見一封信。」
或許是被淚迷了眼睛,此刻與他對,我竟發現小爺看我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
我站起來,腦子渾渾噩噩:「你既然看見了那封信,就該知道我不能留下的原因,哪怕你追出來,我也不會回去……唔!」
我話還沒說完,小爺便一把抱住了我。
他抱得很,卻又很是小心,像是在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以為,我們做家人,就可以不必互相怨恨。」
「若你是為此擔心……其實,做不做家人,我都不會恨你,更不會怨你,我很謝你。阿丞,即便你心里沒我,能遇見你也仍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事,好到我一想起來就著樂兒呢。」
「可我心里有你,一直有你!」
29
小爺突然發起抖來:
「我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我不是從十余年后回來的,我在那兒已經過完了一生,年邁時我求遍高人,散盡家財,才終于換得一次重來的機會,是我不好,我竟將一切都忘記了……我、我差點兒弄砸了。」
Advertisement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痛苦,言辭也變得混:「我不是無緣無故對你好,不是顧念一段短暫的緣分,我是因為喜歡你,即便我忘記了,但我的心仍在喜歡你。」
時間被一瞬拉長,一時間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一愣:「你說什麼?你……喜歡我?」
「是,是……重生歸來,我丟失了一部分記憶,所有的認知都只停在了二十七歲那年,而那幾年,我們得不好。我心里有你,但我太害怕了!我怕我們會重蹈覆轍,怕又一次被你嫌棄厭惡,我恐懼于未曾發生的事,怯懦到甚至不愿意再試一試……如今重來一次,我竟你別對我心,現在想起來我都恨不得自己兩,我明明喜歡了你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