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掐了幾下人中,才將掐醒送回家。
許家連靈堂都布置起來了。
許嬤嬤撲在孫兒涼的尸上,嘶啞著嗓子大一聲「志方」便再沒了氣息。
「大小姐,茶壺滿了。」
春蘭的聲音將我從沉思中驚醒。
眼前的換上一宮裝束,沉靜中自有幾分俏。
上一世,也是一繩子吊死在了侯府。
是外頭采買來的丫頭,在府里沒有親眷,就連嫡母賞的幾兩燒埋銀子也被下人貪了去,草席一裹,就將扔去葬崗。
相較之下,許嬤嬤祖孫還有兩口薄棺,已算是幸運。
22
延平六年五月,靖武侯葉誠新科進士,致其自盡一事已傳遍了京城。
皇后娘娘適時拋出積攢多年的證據。
其中有說葉誠年時氣死其父,喪期遠游,是為不孝;
有說他借居高位大肆斂財,逢年節時收地方員的賄賂難以計量;
還有說拋棄曾隨他出生死的糟糠之妻。
種種罪名,不一而足。
這下縱是圣上也無法再偏袒于他,只得以從龍之功為由,將他從輕發落。
葉誠奪爵,削去云麾將軍職位,貶去江為團練使。
嫡母先前被他送回娘家,反而因禍得福免去了貶謫之苦,只被奪了二品誥命,將數年里賜的寶一并收回。
向來財如命,這下不知該何等疼。
沒了誥命夫人環和大筆財寶,嫡母娘家兄嫂待更是疏離。
拖著癡傻的兒子和新生的兒,在出嫁前的院里住了些日子,便被掌家的大舅母以整修院子為由,將趕去客院。
嫡母飄零輾轉,最后竟帶著孩子在娘家后院佛堂住了下來。
春蘭去看過一次,回來說嫡母瘦了不,從前潤的臉頰都凹陷下去,整日伴著青燈古佛茹素念經。
皇后聞知,淡淡道:
「佛口蛇心之人,縱使念上千遍萬遍,佛也不會渡。」
此戰贏得漂亮。
但我念及許志方死前那幾句話,不敢有毫松懈。
我奉皇后娘娘之命,不時將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給父親,久而久之,他對我逐漸有了幾分信任。
兩年時匆匆過去,圣上因秋狩時跌落馬下,由傷病,一日重過一日。
即便如此,他仍屢屢斥責太子,幾次有將太子之位給玉貴妃所出二皇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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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八年夏末,為賀圣上四十壽宴,父親自江上疏,懇請來京賀壽。
圣上念他有從龍之功,允他前來。
我將皇后預備在八月十一日發起宮變的消息傳遞給父親。
那一晚,我穿戴好鎧甲,來到正殿拜別皇后娘娘。
忽有人猛地推開門,一陣風般撲到我面前。
竟是春蘭。
跑得滿頭是汗,死死抱住我的:
「大小姐,不能去,這是計,都是……都是老爺設下的圈套!」
我站定腳步。
春蘭著氣,眼中蓄起了淚:
「大小姐,老爺允準你帶奴婢宮,就是為了讓奴婢監視大小姐!
「老爺……他從未相信過你!」
真是巧了,我也從未相信過他。
我看向上首的皇后娘娘。
兵馬司早已查明,自三個月前,便陸續有扮商販的兵丁城,林林總總,追查出來的竟有上千之數。
更不要說葉誠私下與兵馬司指揮使多次見面,其意不言而喻。
「大小姐從來沒跟奴婢說過,可是奴婢都明白,那天晚上是大小姐救了奴婢。
「老爺用奴婢的私相,又說事后收奴婢做姨娘……」
春蘭已是淚流滿面,猶自將知道的謀劃和盤托出。
我笑了笑,將扶起。
「我知道。」
從皇后派去的探發現父親私下與嫡母通信時,我便知道事必反常。
葉誠一輩子冷心寡,唯獨對嫡母深似海,連弟弟癡傻都未曾改過,怎會因為害了我就要罰至此。
唯一的解釋便是,這都是他們合謀做的一場戲。
葉誠知道輿論難以平息,圣上必然要罰他,于是將計就計,一面將嫡母送回娘家,免了和孩子被牽連罪,一面在江訓練府兵,只等來日殺回京城。
他們要的,是以圣上病重為餌,太子與皇后率先出兵,接著以賀壽之名回京的葉誠奉詔,率軍「撥反正」。
可惜,太子不會出兵。
皇后深知太子素來耳子,故而命人喂了他一碗濃濃的安神藥。
至于圣上的詔,如今正在皇后娘娘手里。
他能做戲,我們自然也能。
23
我和同伴們簇擁著皇后娘娘,趁夜登上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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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火把照亮了我們年輕的面龐。
城樓下,父親勒馬立住。
他抬起手,士兵們的喊殺聲都停了下來,城陷詭異的安靜。
片刻后我聽見他大吼:「懷玉,先有國再有家,為父對不住你,來世你再來做為父的兒!」
我幾乎要笑出聲。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玩反間計這一套。
「要死的不是我,是你的主子啊,父親,」我輕輕地說。
自皇宮傳來了清晰的鐘聲。
每個人都屏息凝神。
四十五下,國喪之音。
山陵崩。
父親滿面錯愕,忽然打馬大道:
「圣上平安無事,必是后宮婦人欺騙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