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還將自己唯一的兒許配給他,又借自己亭長的份替他奔走招安。
后來,裴玄世起家,逐漸為楚地霸主。
程家這才曉得自己看走了眼,可裴玄已經娶親,便只能將從前與裴玄定親的程錦上許配給了裴玄的大哥。
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裴玄都在后悔。
既悔自己不該聽從江亭長的話,娶了江衡。
又悔自己要顧及裴氏一族的臉面,不能休了江衡另娶。
樁樁件件,都帶了江衡的名字,讓裴玄不得不將這些惱意傾注在上。
所以,婚后數年,他從未給過什麼好臉。
夢里,江衡端了盞茶進來,放到案桌上。
「妾新做了茶,殿下嘗嘗吧。」
像烹茶這樣的事,錦上做自然是紅袖添香,溫婉。
可若是換了江衡,那便是東施效顰,稽不堪。
本就出鄉野,上不得臺面。
裴玄看著那清澈的茶湯,皺了眉:「出去吧,無事不要進來。」
江衡似乎愣了一瞬,隨后掀帳出去了。
裴玄莫名心中有些怪異,頓筆抬頭,順著掀開一角的帳簾出去,卻并沒有看見江衡的背影。
而是白茫茫的雪幕。
原來是那一天。
馬車疾速前進著,四周都是魏軍出的冷箭。
然后就是被自己推下馬車的江衡,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然后勉力站起。
泥濘不堪的雪道中,孤零零地站著。
裴玄無端想起三年前,鹿鳴關一戰中,所有人都被圍困峽谷之。
是孤一人,奔襲千里送去軍報,方才解了困境。
援軍解困后,也是這樣孤零零地站在帳外,聽那些楚地的族老數落。
他們斥責行事不穩,半路竟落了馬,以至于延誤軍機,否則軍中將士損傷不會這麼慘重。
那時,他忙著寬解剛剛失去丈夫的錦上,顧不上。
只記得,微微躬,站在風雪里,像極了青州被風雪彎的翠竹。
后來,他才曉得,從馬上落下來,摔傷了。
只可惜,他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已經回到楚地了。
否則,他也不會將趕下馬車。
應當是不會的吧?
除了將趕下馬車,應當還是有別的法子的吧?
西華山的寒風吹得人心中一凜。
裴玄頭痛裂,自夢中驚醒。
Advertisement
恍然間發覺自己是在楚地的皇宮中,他竟有些失。
有宮娥過來稟告:「殿下,春華殿來人說兩位小皇孫發了高熱,大皇子妃急得不行呢。」
裴玄扶額,不說話。
從前若是錦上和孩子有什麼事,他必定是關切至極的,可如今,卻莫名有些煩躁。
「西華山那邊,可有消息了?」
侍輕輕搖頭:「并沒有。」
也是。
西華山寒險峻,便是尋常男子,都有可能遇險,莫說是傷的江衡了。
裴玄轉頭,盯著搖曳的燭火發呆。
頭莫名有些艱。
直到,冷風卷起珠簾,有人疾步走了進來。
雙手呈上一封書信——
「殿下,有皇子妃的消息了!」
裴玄大喜過,站起時,險些絆倒了燭臺。
「果真?」
「千真萬確,魏侯來了書信。」
「信中說……說皇子妃有了孕。」
「啪」的一聲,將落未落的燭臺掉在了地上。
摔得碎。
7
半月后,楚地送來了回信。
信中說,他們愿意以兩座城池為代價,換我重回楚地。
魏洵派人將書信送來給我看時,我正在窗邊吃烤兔。
服侍我的醫白芷十分擔憂:「夫人未曾在信中說明自己有孕的月數,難道就不怕裴玄心生疑竇嗎?」
這便是魏洵的高明之了。
我被魏軍俘虜數月,如今驟然有了孕,他卻不曾明言這孩子到底是誰的,反倒裴玄不敢輕舉妄。
我渾不在意地搖搖頭:「反正我如今在魏地,裴玄再惱怒,還能殺了我不?」
白芷言又止:「可……」
我曉得在擔憂什麼。
不過是因為,魏洵已經同裴玄商定好,要拿我換潁都與彭城兩座城池。
三日后兩軍便會同時抵達青州,而我便要回到楚地。
楚地雖民風開化,但裴家早已自封為王,我如今是王室的人,自然容不得半分玷污。
裴玄之所以愿意換我,大抵也是為了楚家的名聲和臉面。
一個被敵軍俘虜,名節又不清不楚的子,下場不會好到哪里去。
因此,這幾日,那些從前風言風語的仆婦都安分了許多。
連撿草藥時,口中議論的也都是:「一個人,被敵軍所俘,能活到今日實在是不容易,若是要回去,嘖嘖……」
Advertisement
「聽說楚地刑罰眾多,尤其是針對子的,那……」
人人都為我即將了結的后半生惋惜。
可我卻曉得,此行于我而言,名節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我啃完最后一口兔,將骨扔到樹下。
樹葉窸窣間,似乎閃過一片玄的角。
我了眼,再去看時。
才看清,不過是一只展翅的春蟬罷了。
8
三日后,魏軍如約抵達青州。
時隔數年,我再次站在青州城下,只覺得恍如隔世。
恍惚間又想起自己木著一張臉從城門出嫁,十里紅裝直達楚地。
又仿佛看見父親舉全家之力助裴玄起勢,而后整個江家迅速沒落,自此從青州除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