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積雪開始融化,屋檐上墜著的冰凌「滴滴答答」向下滴水。
被白雪塵封的屋頂出了原貌,冰封的河面重新流。
停了好幾個月的碼頭重新有了商船,上面載著的是一袋袋大米和白面。
雖然價格貴得驚人,但還是遭到哄搶。
桃樹冒出花苞,柳枝長出綠芽,眾人都有一種恍若隔世的覺:這個漫長的冬日,是真的快過去了。
一切仿佛沒有變。
可是大門上那些深深的刀痕,長街角落里干涸的漬,又在明明白白提醒著我:這不是夢。
是真真實實的一場災難。
可笑的是,在這場雪災之中毫無建樹的縣令,竟然得了嘉獎令要升遷了。
因他不曾找朝廷要賑災糧,靠著自己便熬過了這一場天災,且全縣僅僅凍死了「九人」。
阿爹很憤懣,縣令三次著人來請他出席慶功宴,他都以不適為由推拒。
屢次來請的管家不快,暗暗威脅:「王秀才,我家大人雖說升遷,但還要與新來的員接,不是馬上便走的。」
「且我家大人治下有方,將來定還要再擢升。小人勸您還是識時務些的好。」
阿爹不為所:「我最近眼睛不適,實在見不得臟東西。」
管家被氣走了。
阿娘著阿爹的耳朵狠狠一頓罵:「你得罪了他有什麼好,吃的都是好酒好,你怎麼如此死腦筋。」
「我們讀書人自有傲骨,哪能與那樣的人同流合污。」阿爹踮起腳,「喲喲喲,夫人,輕點輕點,耳朵要掉了。」
夜間睡時,阿娘還在氣:「跟了王青山這樣的犟驢,我這輩子怕是撈不到家太太當了。」
「那您當初還嫁?」
阿娘默了默:「罷了,我也不是什麼天仙下凡,就這麼過吧。」
長大以后,我漸漸領會到了阿爹阿娘日子和諧的。
這世上沒有完人。
別將自己看得太高,更不能只瞧著對方的缺點。
大雪融化后,日子很快恢復正常。
鋪面陸陸續續都開了張,阿娘賣豬的攤子重新支了起來。
五月中旬是我的生辰。
阿爹說這是我為清芙的第一個生辰,定要好好慶祝一番。
阿娘留了一塊頂好的五花。
并給了些銅板,讓握瑜哥帶著我去糕點鋪子買兩樣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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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瑜哥被路邊賣木刀木劍的貨郎迷得走不道,我只得停下來一起等他。
便在這時,一只臟污的干枯的手扯住我的擺,低聲哀求:「小姐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我低頭,老乞丐抬頭。
我們目相接。
是老太婆!
我立時一個激靈,甩開的手就要跑。
卻死死拽住我的擺,厲聲道:「大妮,你是大妮。」
「你個小賤蹄子,趕跟我回去,我一直在尋你。」
握瑜哥扔下手里木劍,一把將我拽至后:「你做什麼罵?」
「才不是小賤蹄子,我看你像個老不死的。」
老太婆氣得翻白眼。
四下里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眼珠子一轉,大哭起來:「各位評評理,我半截子都要土了,惦記著我走失的孫才吊著一口氣活著,拼著一把老骨頭進了城尋。」
「萬萬沒想到,當了有錢人家的婢,連老祖宗都不認了。」
「鄉親們,你們評評理啊!」
12
眾人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這老太太這般可憐,命都快沒了都惦記著找人。」
「小丫頭片子真是沒有良心哦。」
「不認祖宗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老天爺瞎眼了,那樣一場大雪,都沒把這狼心狗肺的人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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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瑜哥急了,辯解:「你胡說八道,明明是你們想拿跟屠夫hellip;hellip;」
「二哥,閉!」
我重重打斷他,此時懷瑾哥遠遠吼了一聲:「老太太休要胡說。」
「我阿爹是王秀才,清芙妹妹是我們同父同母的親妹妹,絕非你要找之人。」
「我看你才是拍花子,看我妹妹人長得俊俏,趁機想要拐走。」
說話間,他已到了近前。
先是將我護在后,然后又吩咐氣咻咻的握瑜哥:「快,去把阿爹阿娘來!」
老太婆還在哭天搶地,訴說著自己可憐。
說我母親得了病,一家人不惜重金救治,結果病治好了,阿娘卻跟人跑了,他們一家人財兩空。
說為了尋我這個寶貝孫,父親患了一場大病,不治亡。
唯一的孫子沒了父親看顧,如今也奄奄一息。
家里只剩下這一個還能老太太,但哪怕只有最后一口氣,也還是惦記著找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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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看客們被說的紛紛抹眼淚。
顛倒是非黑白,還污我母親清白。
我氣翻涌,忍不住要跟辯駁,大哥一把握住我的手,沉聲道:「莫接話,故意的。」
我腦子一清。
若我出口辯駁,不就證明我是孫。
還好大哥在,不然今日我便著了的道。
得了信的阿爹阿娘很快趕來。
阿娘揮舞著殺豬刀,虎虎生威:「哪來的老婆娘,居然想拐我兒,先問過我手里的刀!」
老太婆瑟猶豫了下。
便在這時,人群里探出一個衫襤褸的男孩:「你們撒謊,是你們從街上搶的,本不是你們兒。」
「你們還拍暈了我阿爹,讓我阿爹凍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