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阿姨在人前一向是端著些姿態的。
那時在商場的奢侈品柜臺當柜員，每天上班都化著恰到好的淡妝，穿一白衫黑的制服，一雙細高跟，行走間香水味在空氣里微微漾開，姿勢都有種別人沒有的優雅。
剛為鄰居的時候，一度是我心里最漂亮、最有氣質的人。
以至于后來，聽見隔壁傳來對應與塵的打罵聲和尖銳的哭聲時，我都不敢相信那聲音是由發出。
從小到大，應與塵的績必須很拔尖mdash;mdash;是必須要保持第一的那種拔尖，否則應阿姨就會瘋掉。
曾經有一次，因為應與塵以幾分之差跌出年紀前三，一腦地把他的書本和習題冊像垃圾一樣丟出來，罵他「丟臉」、「討債鬼」，還讓他在家門口跪著反省。
鄰居們來來往往，都看著。
那天晚上天氣很冷，但誰去勸應與塵他都不肯走，我只好從家里抱了床被子出去給他披著，還陪他在樓道里待了半宿，最后和他一起發了場高燒。
高考出績后，一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應與塵破天荒地和他媽媽爭執了一番。
他說，他這分數也沒那麼差，還是可以上 985 院校，選個不錯的專業，不至于要到復讀的地步。
當天晚上他家鬧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救護車「滴嘟滴嘟」地停在樓下，應與塵跟著醫生上了救護車，一雙眼通紅，泣一般mdash;mdash;
擔架上躺的是應阿姨。
因為應與塵不肯聽的話再讀一年，應阿姨服安眠藥自殺了。
13
好在虛驚一場。
洗胃后，應阿姨被搶救回來，只是不說話，就那麼面蒼白地躺在病床上，直直盯著天花板發呆。
那天傍晚，應與塵從醫院回家，我看見他往天臺上走。
我喊了他一聲，他像是沒有聽到一樣，機械地向上抬著。
我心里覺得很不妙，也不知怎麼想的，從冰箱里抱出半個冰西瓜，兩瓶冰雪碧，一大盒鹵鴨脖追了上去。
夏日夕，余暉燦爛，天臺上一片金燦燦的。
應與塵坐在圍欄上，腳下懸空，滾燙的風吹著，把他寬大的白 T 恤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快要出去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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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陣心驚跳，跑上前去，盡量表現得若無其事，拉了拉他的角，問他：「應與塵，你在干嘛？」
應與塵轉過頭看我，眼里黑得濃稠，黑得寂靜，黑得漫無邊際。
我努力沖他笑，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說：「西瓜雪碧，還有鴨脖，要不要吃？」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那麼看著我，可能是十幾秒也可能有一分鐘。
然后，他說了「好」，把懸在外面的收回來，牽著我的手跳下了圍欄。
那之后，應與塵向應阿姨妥協，選擇了復讀。
第二次高考，應與塵是省狀元，如應阿姨所愿念了國最好的大學，從此前程遠大，星辰大海。
謝師宴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他第一次喝醉。
我扶著他回家，他忽然推開我，自顧自地在馬路牙子上坐下，很不好學生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火機打著，手卻晃，煙頭卻怎麼都就不上那束火。
我嘆了口氣，在他面前蹲下，扶穩他的手，幫他擋了擋風。
待他終于把煙吸燃，我輕聲問：「什麼時候學會煙了？」
應與塵笑笑，說：「今天。」
我朝他手：「那你也分我一支。」
應與塵抬眼看了看我，之后朝我勾手，我湊近，他便將手里的那支煙直接放進了我里。
我眨眨眼，沒有將煙往肺里吸，含住被他含過的煙，用牙抵住，等他再把煙拿回去時，忍不住在上面留了個牙印。
在那之后，吸煙這件事我無師自通，似乎我總在等，等應與塵再慷慨施舍一支留過他印的香煙給我。
14
「好了，」應與塵將煙夾回指間，「你吸一口就好了。」
那時頭頂路燈好暗，倒襯得他那雙眼好亮，一片水淋淋的。
過了好一會兒，煙燃燼，那開始閃爍了。
「賀同謙，」他沒打采地垂下眼睫，「我覺得好累。」
我安他：「這次你考得這麼好，以后就不用再累了。」
「會的，以后還是會很累，也許會更累。」
他搖頭，自顧自地喃喃：
「你知道嗎，去年這個時候，在天臺上，我是真的好想跳下去.......」
「我不明白，媽為什麼非要把的命背在我上，我是不是為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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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什麼都不能自己選，那至死，總是可以的......」
那在他眼里涌著，涌著，幾乎要開始流淌了。
「不。」
我一下子遮住他的眼睛，于是那被截斷，都在我掌心化作溫熱的。
「應與塵，不要做這種選擇，死有什麼好的？死了才是真的什麼都沒得選。」
「人來這世上一遭很不容易，你也不希自己走的時候，走馬燈里全是課本和考卷吧？」
應與塵呆呆地，微微的睫在我手心來回地刷，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聽懂。
但過了好一陣，他顛三倒四地開口說：「我沒有選.......你不是接著我了嗎？要負責，賀同謙，你用冰西瓜留下來的.......」
他的上半張臉被我的手遮住，一雙漂亮的薄在我眼前開開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