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時候我都覺自己像個死人一樣,每天生活在棺材里面。」
「我也想不通,為什麼我都已經這麼聽話了,你還是不肯夸我哪怕一句,只會跟我說還不夠,還能更好?」
「你總是生氣,總是哭,總是說我要是沒出息我們這輩子就完了,你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差很沒用,永遠都達不到你的要求,我向你發那樣的誓,都只是想你對我放心一點,開心一點。」
應阿姨掩面流淚:「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個道理你懂的呀,我是希你有出息,與塵,媽是希你有出息……」
「當然,我知道。」
應與塵沒什麼表地說。
「不知道你記不記得,小學時同桌借我看他的漫畫書,你發現了,把書撕得碎,還在第二天跑去學校,要求老師給我換座位,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們家孩子不能跟那樣天就知道看漫畫的人做同桌,會被帶壞的,從那之后,班上同學就都不和我說話了。」
「還有高中,有個生往我書包里塞書,我真的不知道,但你狠狠扇了我幾掌,之后又鬧到班上,跟人家說,孩子要知道自尊自,那個時候我真的好痛苦,我不明白,為什麼喜歡我這件事,會給人家帶來那樣的無妄之災?」
27
有很長一陣子,病房里只能聽見應阿姨的啜泣聲。
總是想要反駁應與塵,可又因為緒難以平復,總是說不下去。
應與塵又說:
「你好像很喜歡聽別人說我是個天才,每次有人這麼夸我,你就會覺得揚眉吐氣。可我不是天才,我真的不是。」
「你知不知道真正的天才是什麼樣子的?我在上大學的時候認識一個,奧賽金牌保送,他花十分鐘就能做完的題,我花上一個小時可能只能想出一個頭緒。」
「我就是個普通的人,為了維持第一名,考上好學校,奔個好前程,要花很多很多時間,雖然這些年也都這麼過來了,但是媽,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很累,很累很累。」
「每一次你說我沒用,每一次你哭著說『媽媽就只有你了』,每一次你要求更多的時候,我心里都一直有個聲音在說,死吧,太沒意思了,還是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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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人為什麼一定要拔尖,為什麼一定要做金字塔頂端的人呢?說真的,媽,我對你說什麼前程啊,地位啊,尊嚴啊,真的都很不興趣,你說我要為你爭口氣,我也不知道那口氣爭了又能怎麼樣。」
「以前你規劃我的學業和前程,后來你規劃我的婚姻,我沒了半條,你最在意的是以后誰誰誰家怕是看不上一個殘疾的婿了,所以在你這里,我的價值就那些,而且到了現在,已經大打折扣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與塵,我是為你著想的.......」
聽應與塵冷靜地剖白這些的時候,應阿姨一直在哭,直到這個時候才又忍不住開口打斷。
應與塵卻說:「沒關系的,這也很好,免得你對我的人生還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應阿姨哭得說不出話來。
應與塵在這陣哭聲中沉默,過了一會兒,才把聲音放一點,又說:
「媽,我知道如果我爸沒死,你可能早就是闊太太,我也知道那邊的人看不上你的出,也不承認我,說我是個賤種,讓你了很大的刺激。這些年,你確實很辛苦,作為兒子,我真的不能怪你什麼。」
「你不怪我,那你跟我說這些,又是想要我怎麼樣呢?」應阿姨哭著問。
「就是忽然很想說。」
應與塵那不破綻的聲音忽然瀉出一點抖。
「還有就是,既然要活那我想換種活法......」
「媽,如果可以,放過我。」
談許久,應阿姨最終還是離開了。
離開時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狼狽,端莊地抬著下,路過我邊時看我一眼,并沒有和我說話。
我進了病房,應與塵看著窗外的,帶著些恍然說道:「我現在才真的后知后覺有種新生的覺了。」
我猶豫著道:「那你和應阿姨......」
「就這樣吧。」
應與塵的淚早就干涸了,此刻臉上掛著個很淡的笑,「不強求什麼了,該放下的是,對我來說,就這樣吧。」
28
經過一段時間的復健后裝上假肢,應與塵已經完全能夠行走自如,穿長的話,不知的人不會看出他上有什麼殘缺。
不過我一直沒見過他的假肢什麼樣,沒機會,也不可能刻意讓他給我看,總之,我見到的他就和以前一樣,西裝革履,風度翩翩,有時候甚至連我也會忘記他裝著假肢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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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之前,我一度以為我和應與塵不可能回到以前的關系了,沒想到最后還是自然而然地做回了朋友。
我才知道這兩年應與塵一直在看心理醫生,原因是確診了不同程度的焦慮和抑郁,而確診時間,恰就在我出國之后不久。
他的心理醫生告訴我,應與塵治療一直不算太積極,狀態也就時好時壞,咬指甲是他焦慮發作的一個習慣,也不是說不知道痛,他就是要那種痛,所以才每次都咬得鮮淋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