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燃起火折子，沉默半晌。
「你不穿服來我這做什麼？」
「商隊上下手不凡，絕非尋常鏢隊，眾人唯姑娘馬首是瞻……姑娘定是不世出的大俠，我自小便想游歷江湖，愿……隨侍左右。」
他赤跪著，面紅耳赤。
我猛眉心。
「不必獻求寵，我既然救了你，便不會半途扔你下去。說說，你的糧隊為何沒有被搶？」
孟疏硯恥地套上外，語無倫次。
「他們不要糧。搶人，搶現錢。」
「這兒的糧價太低了，連我運來的本錢都不夠。族里人讓我運糧到甘州，低價賣糧換家的鹽引，再兌鹽回程賣……賺的恰恰是這點鹽利錢。」
「可前頭人說……如今鹽引空有名頭卻兌不出鹽，只能再將鹽引低價賣給旁人，本無歸。」
鹽引。
易刀提起過，說是家給予私人的售鹽許可文書。
商人低價賣糧到西北，換來鹽引，去鹽場兌鹽轉賣。
一則減輕朝廷運糧的人力，二來通商道，規矩由來已久。
鹽引了一紙空文。
兌不出鹽，只能將文書低價賣出去。
那賣給誰？
文書最后一定到了有私鹽的人手里。
拿著家的文書做盾，以私鹽冒充鹽售賣，兌市場。
我知道衛緒來西北查什麼了。
鹽鐵稅。
08
甘州就在前方。
馬車排著長隊。
鏢師撂下韁繩，倚在車軾上。
「今日城中吏宴飲，來送禮的多，姑娘且耐心等吧。」
「可打聽過是哪位大人的宴？」
「這不必打聽，新欽差來了一個半月，不是這家請就是那家請，咱們后頭還有并州刺史的禮車呢。」
衛緒的模樣又慢慢爬上眼前。
面龐不斷清晰又清晰，細到睫上淺黛的小痣。
而我只能坦然看著，任他在腦海中鮮活。
我平靜道。
「若想進宴會，要怎麼做？」
易刀告訴我好辦。
但法子太野，容易沒命。
我將雇鏢隊的銀子提前付完，易刀替我打暈了一個胡姬。
他說按理這是管喂酒助興的。
我問若不按理是怎樣？
易刀沉片刻。
「若運氣不好，就是跳胡旋舞或是演飛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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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我說，「我不會飛，但讓席上人飛起來還能做到。錢貨兩訖，要走要留，你們自便。」
「胡說八道，我易刀是那種人？鏢隊等你，包來包回。」
我換混進了獻藝的姑娘隊列里。
輕紗覆面，足以遮住三分面貌。
穿過三重月門，竹聲漸近。
前頭的姑娘排隊列，嬤嬤催促著席。
轉頭看見我，皺起眉。
「愣什麼？快跟上，一會就要獻舞了！」
我被推進宴堂。
樂伎坐在屏風后，堂中舞曲將畢。
首席當是甘州刺史。
衛緒同坐主位，仿佛心不在焉，掩不住病意。
周遭胡姬正檢視裝，散筋骨。
我可不會舞。
順手接過侍婢的酒壺，徑直去斟酒。
后人忙來拉我。
「那個！急著臉可別把我們害死！」
一拉一拽，我假裝摔倒，跌坐在毯上。
舞樂乍停。
衛緒倦怠來，猝然攥了酒樽。
刺史冷下臉。
「賤婢。擾了貴客雅興，拉下去。」
我跪坐著，很費力地眼淚。
「慢著。」
衛緒抬起手，頭有些抖。
「如此人，倒令人，見之心喜。」
下首賓客打著圓場。
「衛大人看得上，便是此的福氣了。還不去給大人奉酒？」
我將酒倒得滿滿當當，捧樽敬至他邊。
衛緒閉目任我灌飲，袖下手死死環住我腰，往懷中圈攬。
舞姬場，糕餅甜香味醉人。
四下賓客醉意醺然，似昏蒙似清醒。
我抹去他角酒，低話音。
「還以為大人會過得多得意，這樣看也不過如此。」
衛緒眼中泛紅，貪婪地盯著我。
「瘦了。」他啞聲，「你是不是又挑食了？」
我笑不太出，厭棄地轉臉。
突然后悔了進來。
一場荒唐，兩頭難。
刺史特請衛緒在府中休息，差人囑咐我好好伺候。
門窗合，廊下有人沒走。
我耐心等到探子離開，冷不防被按進口。
「函說你失蹤了。我派人去找，只找到被狼咬破的服。后來說那不是你……沒有用，我每晚都在夢魘，我怕你會跟來，怕下一回……對不起，我應該把你帶著的，不管怎樣都應該帶著的……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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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抵門扉，偏開眼。
衛緒合著我的臉，呼吸很急。
「是我的錯。」他劇烈地著氣，有淚蹭在我鬢邊，「元元，你不要不看我。」
我閉閉眼。
大腦因窒息昏沉。
他小心捉住我手指，緩緩收攏。
見我不反抗，力度愈。
玉帶硌在腹上，冰涼。
伏在案邊，披帛散落桌腳。
酒氣于夜中散盡。
我背對他，蜷著睡。
「衛大人到了這麼久，查出來什麼？」
他默然，近我脊背。
「太子同你說了？」
我說，「我猜的。」
他啞然失笑。
「鹽稅年年減，與預期相差甚巨。賬目毫無問題，多半是私扣運走了不鹽產。改賬私運，只怕邊軍鹽商與州皆有參與。我查到許多細碎東西，尚不知其中各事關聯。但刺史今日設宴，說明查到的東西里有要事。我已將函發往京師，表皮肅清，若要深挖瘡毒，需得兵行險招。」
丫鬟仆婢，是最好的耳目。
衛府的侍從先到甘州，刺探到大量坊間消息。
還缺一個能一錘定音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