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不耐煩地罵罵咧咧,一甩馬鞭,飛馳而去。
守城兵也嫌晦氣,收了銀子,立刻將我們放行。
馬車顛簸向前。
可母親就像被釘住了一般,在車簾外的半截子,始終沒能回。
直至「吁」的一聲,馬車驟停。
母親因著慣,重新被甩進車里。
「哼,已經沒人了,你還要死要活的給誰看?」
一直沉默趕車的阮紅蓮,突然嗆聲:
「路還長著呢,既然死不了,那就好好地打起神。」
沒好氣地扔進來一個包袱。
抖摟開來,卻是一件干凈的麻。
09
夜,悶雷滾響。
阮紅蓮極有先見之明地停在了一破廟。
火堆上的瓦罐,剛剛煮沸。
風的破窗外,大雨傾盆。
「你到底想干什麼?」
阮紅蓮起遞來熱水和干餅。
母親警惕地盯住沒接,反而將我摟。
阮紅蓮勾了勾,不惱反笑:「這話該我問你才對。」
饒有興味地盯著母親看了好一陣,直接將干餅塞到我手里。
「用自己一條命,換我保住這小拖油瓶,邢云岫,你可真會打算盤!」
母親摟著我的手了。
灼灼的眼神,躲閃逃避。
我抬頭著母親頭上的傷痕,心頭一滯。
猛然想明白hellip;hellip;憤尋死,不是因為在阮紅蓮面前損了面。
而是想用自己的命換我的命。
京城回不去了,父親又不知道在哪里。
能想到讓我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用自己的命填補掉阮紅蓮的怨憤,再換來一愧和憐憫,好帶著我逃離京城,博取一線生機。
篤定,阮紅蓮要恨,也只會恨。
沒想到。
那樣劍拔弩張,阮紅蓮還會救第二次。
「是,我是有算計!」母親捋平鬢角的發,大方地承認了。
「但阮紅蓮,這是你欠我的!」
聽見這話,阮紅蓮戲謔地抬頭,似乎并不認可。
母親站起,據理力爭:「不管你認不認,我有今日,全拜你所賜!」
「若非你鳩占鵲巢,霸占著侯爺,不盡賢妻之責,對這天大的構陷視若無睹,我又怎會淪落到如此境地。眼下,我若回去,只能拖累了他們。」
阮紅蓮發笑:「所以你還是認為,追著要殺你的父母兄弟,是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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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紅蓮的笑容刺痛了母親的眼,立馬肯定:
「那是自然!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兄弟敬仰的阿姐,若不是通敵賣國的罪名如此人,宮里又得,他們是絕對不會舍棄我。
「我們世家兒自小就懂得家族使命高于一切,不像你,出村野,沒有半點見識格局。」
阮紅蓮一愣,旋即哈哈笑開,笑得前仰后合。
確實是從來不得教養的模樣,實在鄙。
母親打心底里鄙夷。
而阮紅蓮笑夠了卻說:「是,我是不如你,當個玩意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你以為蕭秉哲通敵賣國的事,是被誰捅破了?
「我鳩占鵲巢?這罪名,你那重男輕的老娘,和你那卑鄙狡詐的兄弟,可比我,更擔得起!」
雷霆閃電集地劈下,割開阮紅蓮大笑的臉,明暗替。
就如同廟中審視世間冷暖的菩薩。
母親一瞬也僵立木雕泥塑。
阮紅蓮的意思mdash;mdash;
父親落罪,侯府被抄,全是邢家的手筆。
10
穿房頂的悶雷滾響,可母親似乎什麼也聽不見。
唯有攥拳的左手,一寸寸收。
手心的玉鐲,在顛簸逃命時,撞在車框上,碎了三瓣。
母親好是懊惱了一陣。
「邢家有苦衷,我不怪他們,但這鐲子,是你外祖母留給我的,我必須珍惜。」
同我說,汝鎮上有修繕的老師傅,等得了機會一定要去修好,不管花費多金銀。
可事發突然,我們除了一點點首飾,無分文。
連手中的干糧都是阮紅蓮施舍的。
「你誣告,你撒謊!」
母親目眥裂,像被碎片劃破的手心一樣,快要滴出。
咄咄人地沖上前,似乎非要阮紅蓮承認。
阮紅蓮不理會,坐回火堆旁,慢條斯理地,從后出把匕首。
母親瑟一退。
「信不信由你。」阮紅蓮輕哼一笑。
「不過你可以好好想想,你家侯爺倒了臺,究竟誰得了利。」
渾如被雷劈中般抖,母親不再言語。
「如果連這點事都想不明白,就別把世家貴的名頭掛在邊了,掛羊頭,賣狗,那才是真的惹人笑話!」
阮紅蓮譏諷不斷,母親翕,卻已無法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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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沖壞了頭頂破爛的瓦片,往下滲得越來越稠。
滴落在母親頭上,不一會兒,勉強整理好的頭發和,又狼狽起來。
我去拉,想讓避一避。
低頭看我的一瞬間,兩行滾燙的熱淚,掩藏在冰冷的雨水中,順勢淌流。
雨水和淚水沖刷著,看我的視線,應該模糊到什麼都看不清。
可分毫不,就這樣定定地看了我好一陣。
再回神,便拉著我,決絕地更進一步。
正對著阮紅蓮端詳的匕首。
「好,只要你能保全我母二人的命,待見了侯爺,我自會請命下堂,給你正名。」
母親音沙啞,還帶著哭腔,卻比任何時候都堅毅。
阮紅蓮抬眸,明明面前躍起的火苗那樣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