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認出,是皇后宴請百那夜,太后賜給阮紅蓮的玉鐲。
那不單單是個鐲子。
是父親為正名的決心,是母親當眾承領的辱。
時至今日,依然會抓心撓肺,令人怒火中燒。
可阮紅蓮眼中偏偏又是那樣清澈,不似作假。
「太后賜之,怎可輕易送人,你自己留著戴吧。」
母親沒好氣地說。
阮紅蓮覺察到了,也吞了氣:「都過了這麼久,心眼還這麼小,不戴算了!」
隨手舉起來,就要往外拋。
「你干嘛!」母親喝止,「沒聽明白嗎,這是賜,賜!」
阮紅蓮不以為意:
「我管它賜不賜,反正這東西又不是真給我的,我是不會戴的。」
還是潑天地大膽。
母親無奈,只好先搶下,又忍不住發牢:
「我眼睛又不瞎,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不是給你的,還能是給鬼的呀!」
許是待在一起的時間久了。
母親也被阮紅蓮傳染得口無遮攔。
陋的話,出了口才意識到,想捂住,已經晚了。
又是一陣懊惱,捂住我的耳朵,不停念叨:
「如兒不聽,如兒不記,以后還得是大家閨秀,謹言慎行。」
阮紅蓮卻非要扳回一局似的,將母親捂住我的手拉開:
「大家閨秀有什麼好?你不就是大家閨秀,如今不還是和我這個村野鄉婦混在一起,依我看,如兒兇蠻一點好,跟你一樣,保不齊以后還得被人欺負!」
「我如兒有我擎天護著,誰敢欺負!也就只有你,我們娘兒倆遇到你,算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哎,邢云岫,你可把話說清楚,這一路我何時欺負過你,次次不都是我救了你的命。」
「什麼救命,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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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吵作一團。
都忘記來這晉州城,是做什麼的。
直到城門口盤查的守將高喊:「還有沒有想城的?」
兩人才作罷。
阮紅蓮開門見山,直接同那將軍道明了份。
「侯爺夫人?誰?」
將軍警惕審度的眼神在兩人之間逡巡。
「!」
「!」
母親與阮紅蓮異口同聲,又詭異相視,讓那將軍更加猜疑。
搜了馬車,又要喊人對我們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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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紅蓮不自覺地向腰間的匕首。
「放肆,我們是侯爺的家眷,你為從屬,搜主子的,何統!你姓甚名誰?是何李張丁哪位副將的麾下?待我見了侯爺,定要狠狠參你一本!」
母親氣勢如虹,真就讓那將軍忌憚。
他掂量的眼珠子明一轉,喊退要搜的兵士,恭恭敬敬地作了揖,又將我們請上馬車。
「沒想到你這大家閨秀還有點用。」
馬車里,阮紅蓮低聲打趣。
母親也當仁不讓:「那是,不像你,跟了侯爺這麼久,只想著自己快活,連侯爺的副將有幾個都不知道。」
母親不揚揚得意。
「是,你是知道蕭秉哲的副將是何李張丁,」阮紅蓮翻白眼撇,「那你可知何李張丁的家眷,早在兩個月之前,就被暗中送來這晉州城。」
母親若有所思,又恍然大悟:
「怪不得許久未見他們的夫人,我當們見我失勢,都結去了你那,沒想到hellip;hellip;」
話說一半,母親又想起什麼,臉白如紙:
「不對,侯爺謀反是被邢家栽贓陷害的,終有冤昭雪的一日,留在京城申辯才是正道。
「們hellip;hellip;們都跑來晉州做什麼?」
14
城中戒備森嚴,寬闊的街巷,只有巡查兵士的腳步聲。
母親悄聲觀察著,時不時回我的眼神越發肅穆。
想跟阮紅蓮確認什麼,言又止。
「沒錯,蕭秉哲反了。」
阮紅蓮淡然平靜的口氣,仿佛在說今日我們吃什麼。
唯獨眼神認真得厲害,堵住了母親想反駁的。
「之前不告訴你,就是怕你不信,可他是真的反了。」
母親一下慌了,更是絞盡腦也想不通:
「侯爺祖上有開國之功,到了侯爺這兒雖有些失勢,可這十年,打退了犯境的北燕,又殺了北燕國君,大漲了國威,往后青云直上,便是手到擒來!
「何苦做這臣賊子,兇險非常,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一家人都要跟著去死的!」
阮紅蓮面容泛冷,沒有回應。
「便是我們能同他患難與共,那如兒呢?」
母親焦急非常,很想得到一個答案。
摟著我的手臂不斷將我進懷里,仿佛松一口氣,我就會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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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兒才八歲,還有大好的年華等著,這不該是承的,這就不是一個父親該做的事!」
「父親?夫君?」
阮紅蓮冷諷,從沉默中突然發:
「你醒醒吧,邢云岫,他蕭秉哲就沒拿你和如兒當過家人!」
震天的靜,驚了馬兒,一陣嘶鳴。
牽馬的將軍停下,陡然間,凝結的空氣如千斤頂。
母親愣住,哽咽兩下,驕傲地將委屈咽回去,不再多問一句。
直到馬車又進了一道宮門,在直通殿宇的長階前停下。
那將軍說得清楚,父親就在里面。
可這該是北燕從前的行宮。
父親不得陛下詔諭,絕不該擅自住在這里。
母親形踉蹌,有些站不穩。
阮紅蓮手疾眼快地將扶住。
「用不著。」
母親避開,拉著我,一步步邁上臺階。
臺階高長又陡,母親每走一步,都要膝蓋打戰,歇上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