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紅蓮又悶起酒。
只是在宮中,不容再肆意。
沒了痛快的酒囊,端起小小的酒盅,一樣喝得爽快。
邊喝邊講起故事。
年鮮怒馬,明艷人,二人投意合,私定終。
奈何年家世敗落,配不上的顯赫,只能生生被拆散。
為保年安泰,上了嫁給別人的花轎。
還是年親自為牽馬,一步一祝愿舉案齊眉,兒孫滿堂。
其中滋味,斷人心腸,令人唏噓。
如果那年不是父親的話。
「讓他著魔的不是你,而是跟你相像的昭華。」
「不是昭華像我,而是我像昭華。」
阮紅蓮前所未有地如釋重負:
「邢云岫,你終于醒了,你如此嫉恨的我,其實從始至終,都不過是昭華的一個替吶。」
腳踩的宮殿,華麗奢靡。
是父親特地為昭華公主修繕的。
據說只有這樣,才能配得上的尊貴。
阮紅蓮走后,母親抱我坐在高高的門檻上,又坐了一整夜。
比起上次,風更冷了,夜也更靜了。
就這麼生生挨著,漫長到幾乎靜止。
母親卻不哭了。
說,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阮紅蓮說得對,我著實可笑。恨錯了人,也錯了人。
「假的,什麼都是假的。」
可此刻母親面對真相的勇敢,卻是真的。
看清了所有人的真面目,沒有一刻比當下更清醒。
回憶起父親當初來邢家提親的急迫。
「我躲在屏風后面,瞧著他神俊朗,英武非凡,又一口一個知我品貌,非我不娶,那日,我像個孩子一樣,開心極了。
「我甚至逾矩地抱著李嬤嬤,轉了好幾個圈。」
我相信母親的話,因為即便此時,臉上浮起的笑容,還跟孩子似的明朗。
「正好被你外祖母瞧見,我怕又要罵我不守孝道,沖撞了父親的英靈,嚇得連忙跪地認錯,可是,那一次,居然沒有罵我。」
說到這,母親的笑容和著更猛烈的一陣風冷卻:
「那時,我剛從汝鎮被接回邢家沒多久,名為替你外祖父守孝,實則,怕是早就知道你父親的舊。
「明知那一定是個火坑,卻惦記你父親比之公主不足,比之邢家綽綽有余的家世,能為你舅舅鋪路,還要推著我往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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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的夜,最黑。
母親不說話了。
我陪著,陷在黑暗中,一直坐,一直坐。
坐到天際劃開一抹白。
當第一縷熹微的照在的臉上。
「如今,我跳了,也將自己焚了。
「從此以后,我再也不欠任何人了。」
17
母親像變了個人。
不再關心父親的喜好,不爭也不怨。
只想守著我,在一方小小的宮殿里,關起門來過日子。
可昭華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非要做個大度賢德的皇后。
時不時就大張旗鼓地送來些賞賜,還專門為母親和阮紅蓮求了封號。
父親分別賜了們「賢妃」和「淑妃」。
讓人莫名覺得是種諷刺,冠在們頭上,還要著們磕頭謝恩。
每日晨昏定省,母親和阮紅蓮被扣在昭華的未央宮中,一留就是半日。
其名曰,是增進姐妹。
實則,就是為了辱們,拿們取樂。
「這才多久,就撐不住了?」
昭華喜歡上看戲,找來戲曲班子的伶人,讓阮紅蓮跟著學。
學也不是學唱,而是著從最苦的基本功開始練。
又是翻跟頭,又是耍槍。
阮紅蓮力不濟,稍稍跟不上,便出言譏諷:
「你不是就喜歡演別人嘛,這下,我讓你演個夠!」
涼的回廊下,刺耳的尖笑,時不時就來一陣。
奇怪的是,阮紅蓮那樣不輕易把人放在眼里的子,竟也不反駁一個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不知從什麼開始,母親似乎很懂。
「從前,靠的是一張臉,如今,害的,也是這張臉。」
至于自己,也很清楚哪得罪了昭華。
「如兒一個兒,能什麼,而妾也不過是陛下當初為公主傷時,納來掌家解悶的。」
這話讓我傷心極了。
不是為我自己,而是母親那個「納」字。
否定了一心一意重父親的那十年。
也承認了最在意的名分從沒有真正獲得過。
「可如兒,我們得活著,你得活著。」
母親俯首帖耳,不能再多。
可即便如此,昭華還是不滿意,變著法地折磨。
一會兒讓抄書,一會兒讓念經,最后無意間發現母親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于是搬來一整箱的賬冊,讓母親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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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從前是給哲郎掌家的,那如今替我掌掌鋪子,應該也不難吧。」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那如兒嘛……」
如吐信的毒蛇,俯在我耳畔。
母親立馬答應:「算,我算,多我都算!」
雪片般的賬冊,堆到母親面前,除了吃飯、睡覺,一步也不能離開。
連我也未能幸免。
「知道你們母分不開,留在這,給我講書解悶吧。」
故意刁難,扔來一本《戰國策》。
當年我開蒙,母親聽從了外祖母的建議,除了四書,沒為我請過別的師傅。
所以,字我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像天書。
「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著我,真就讀了百遍,啞了嗓子也不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