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清河崔氏,嫁侯府守寡十年。
持中饋,孝事姑嫜,教養小姑,顧恤叔侄,日日不敢懈弛。
第十年,死去的夫君帶了個姑娘回來。
這姑娘言行跳,出口詩,制出火助力侯府。
夫君予萬千寵,奪我掌家之權。
阿母來信:「夫者天也,然天亦有晦明,豈可盲從?」
我茅塞頓開。
翌日,出整理好的賬冊,掌家對牌,自請下堂。
歸家不久,家中為我說了一門親事。
我沉默應允。
不料,侯府二爺竟半夜爬墻,進子閨閣,在我耳邊語低哄——
「侯府不止沈玦之流,歹竹也能出好筍,你嘗嘗……」
1、
十歲那年,與我自定親的侯府嫡子死了,父親重諾,履行婚約。
我抱著沈玦的牌位嫁侯府,了京中年紀最小的門寡。
老侯爺死后,侯府門第日漸凋敝,婆母忽聞沈玦賑災途中被暴民推洪流的噩耗,急怒攻心,一病不起。
不得已,我只能接過掌家之權,將那些翻卷了邊的樂譜詩集鎖進陪嫁箱子,終日在一堆柴米油鹽的賬冊里討生活。
起家不易,守家更難。
侯府主仆上下遠超千數,是尋常吃喝就讓人咂舌,更何況老侯爺留下的幾房妾室也不是省油的燈。
今日吳姨娘屋中了碳火,明日柳姨娘就要燕窩,后日何姨娘便要鬧上門說我待小娘。
管家婆娘媳婦欺我面,奉違,怠慢疏忽,都是有名有姓的家生子,太嚴不好,太松亦不好,其中尺度,我吃了許多虧,慢慢才出點門道。
婆母每月三十兩的湯藥錢不得,我從嫁妝里拿出千年人參藥,將養半年,蠟黃的臉上總算有了些氣。
最困難的時候,我和喜鵲、杜鵑圍在火堆旁烤紅薯,烤好的紅薯糯香甜,金燦燦的果冒出香氣,躲在草叢看的小豆芽饞得口水直流。
我招招手,喚他過來一起吃。
他顧不上燙,大口大口啃,吃得滿烏黑。
吃完一個,他怯生生地看著我說:「仙姐姐,能再給我一個嗎?」
「慢點吃,你想吃幾個都。」
第二日,他摘了一捧狗尾草送我,喜鵲進花瓶里,茸茸的,倒是平添幾分野趣。
Advertisement
第三日,他送我一條烤魚,味道不錯,就是刺多。
第四日,他被人打個半死,我趕到的時候,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白圓潤的供桃遞到我面前。
「仙姐姐,給,給你。」
我這才知道,他竟是老侯爺的子嗣,沈玦的庶弟沈時謹。
早些年我那婆母也是個厲害人,府中姬妾甚懷孕,便是懷了也只有孩能順利活下。
偏生事有意外,老侯爺在外面養外室,孩子出生養到兩歲,事終于敗。
婆母趁老侯爺不在打殺了外室,孩子接回府中養在柳姨娘屋里。
柳姨娘心眼多,經常讓他生病傷,勾著老侯爺來房中。
老侯爺死后,柳姨娘歇了心思懶得管他,婆母見他不氣候便也不聞不問,他飽下人欺辱,食無著,只能靠小小過活。
喜鵲怒道:「混賬東西,侯府二爺怎容你們這般欺辱?所有人杖責十,罰俸半月。」
我讓杜鵑把沈時謹送回房中,請了大夫診治。
他比我大兩歲,看起來比我還小,盡管到了讀書的年紀,卻連開蒙都未曾有過。
我將此事稟明婆母,抱著沈時謹痛哭一場,囑咐我要悉心照料,一應用度比照大爺生前。
學那日,他歪著頭問:「嫂子,讀了書,我是不是就能做人上人,再也沒人敢欺負我?」
我微微抿,想了片刻輕聲道:「智者不,仁者不憂,勇者不懼。讀書之利,千般萬般,宜于典籍間尋一己之徑。」
卻不知他讀了些什麼書,十年間竟練出一副巧,哄得長公主心花怒放,在圣人面前提了名,宮做了右隴諸牧監使。
這職乍聽厲害,實際就是個養馬的。
但油水頗,三不五時從馬里撈一點,再者朝中武將需要好戰馬,也不了打點一番。
沈時謹吃拿卡要,上敬公主卑弱示下,在軍需混得如魚得水。
侯府也跟著欣欣向榮,佳肴珍饈,四季裳,出行車馬,一應俱全,府里一片母慈子孝,安樂祥和。
沈時謹差人送了好些布料過來,喜鵲著浮錦,一臉不舍:「小姐,真要全部還回去啊?要不留一匹,就留這匹,霞流轉,輕盈飄逸,最襯您的。」
我放下手中畫筆,嗔了一眼:「盡胡說,寡居之人不食葷腥不穿鮮亮,這些于理不合,都送回去吧。」
Advertisement
「就算不穿,放著留個念想,總好過您日日把自己拘在屋里畫一個死人……」
杜鵑忙地敲打,「呸呸呸,什麼死啊活的,再說仔細我撕爛你的。這料不能穿更不能留,若是被有心人看了去,指不定在背后怎麼編排小姐,你想害死小姐不?」
喜鵲嚇得連連告罪,抱著布料匆匆退出去。
室恢復一片幽靜,小軒窗進來的日在重重幔帳下顯得疏疏杏查。
我凝視畫中人,想著他二十五歲的眉眼,再次落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