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安靜了好長時間,也開始捧著書看。
那時我已跟著大郎學了些字,收拾屋子時看見他桌上擺著孫子什麼法。
但沒多久,謝老爹又開始打他,他跪在院中。
嬸娘攔不住,我還抱著哇哇大哭的小妹。
旁邊火盆燒得正旺,火星噼啪作響。
謝老爹把他屋里的書統統抱出來,一本一本丟進火盆。
棒一下一下打在他上,謝老爹恨鐵不鋼。
「你好好讀書你偏不肯。
「你日游手好閑,惹是生非!
「還看兵書,你有這能耐嗎?
「想當將軍的多了去了,一磚頭砸下來,一半都想當將軍。能當上的有幾個?都是去白白送了死!
「任至極,肆意妄為!
「告訴你,老子沒死,你就不許去參軍!」
謝老爹打累了,氣吁吁地把斷了的子扔到一邊,進了屋子。
大郎的咳嗽愈發急促,嬸娘急匆匆給他去熬藥,冰天雪地里,只剩了二郎穿著單跪在地上。
他垂眼看了火盆半晌,起就這麼走了。
「他跪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謝老爹吼了一聲,二郎背影一晃,腳步毫沒停。
冬日里天黑得早,怕他出了什麼事,我哄睡了小妹,抱著裳匆匆跑出門。
我是在破廟里找到的二郎,他聞聲出來時,手里還著一本書。
看到我來,他似乎很錯愕,直到我把裳遞給他,他才反應過來,什麼話也沒說,轉進了破廟。
我跟在后走進去,不咂舌。
里頭的佛像后面,堆了滿滿的全是書,看著毫不比大郎房里。
回去時,他警告似的瞪了我一眼,我忙表示會保,不會告訴謝老爹。
二郎在家中越來越沉默寡言,但我夜里給郎煎藥時,時常看見他屋里燭火燃到極晚。
他的兵書總燒不完,謝老爹子打斷一又一,也阻不住他從軍的腳步。
直至如今,我早知謝家留不住二郎,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志不在青云,在沙場。
我嘆了口氣,輕聲打斷嬸娘。
「飯做好了,二郎先去吃吧。」
他轉出了屋子。
等我喂了嬸娘,喚回瘋玩一天,臉上還沾著泥水的小妹,哄著吃好了飯,然后洗把手,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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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無人,我便知曉他是在破廟。
我過去時,他正坐在臺階上,看著天邊不知道想著什麼。
男有別,我不敢直接坐下,只站在一旁,輕聲道:
「二郎想好了要去從軍嗎?」
他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
想來他心中也是十分的糾結,我趕在前面開了口:
「二郎若是有了抱負,只管放手去做,家中自有我來看顧。我已是謝家的人,自該照料小妹和嬸娘。」
我第一次與他說這麼長的話,一時之間心中忐忑不安,不知他肯不肯放心將母二人給我照顧,想了想,我又道:
「你且放心,我不會跑,一言九鼎。」
他沉默許久,說了聲:「只是這般,多有勞累,委屈了你。」
我心頭一酸,算算年紀,他比我還小上幾個月,我將小妹視作親妹子,看他自然帶上些疼惜,忍不住叮囑。
「不委屈,謝家待我好,既是一家人,哪有算得這麼清的道理?
「如今二郎去了軍營,一人在外,沒有幫扶,也萬保重。」
氣氛實在凝滯,我強撐著打趣兩句。
「若日后做了大將軍,我這個寡嫂也算得功德無量,還得二郎接咱們去過好日子呢。」
太一點一點沉下山去,天也昏了,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一眼沒抬頭看我,直到許久之后,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4
謝二郎一大早就走了,悄悄進了謝小妹屋里一趟。
小妹苦著臉,哭著說床上有石頭。
丁點兒大的蘿卜頭,張就是哭。
我無奈把抱去我榻上,哄了半天,這才大發慈悲睡過去。
回來翻開枕頭,底下是兩粒銀子和一封信。
里面端端正正,筆力鏗鏘寫了四個大字:「等我回來。」
我著銀子,茫然間意識到一件事。
謝老爹此前在衙門里做個小吏,家中也又些存余,從前指著謝老爹的例銀,嬸娘也做些活計,家中總歸過得去。
可近來兩場喪事,嬸娘的病又沒好,藥不能停,家中米糧也要見底。
怕是二郎也想到了這一層,將銀子留了下來,總歸能先對付一陣。
可二兩銀子能用多久?不過是將就著吃一個半月罷了,這還不算嬸娘的藥錢。
更何況,了秋以后,天氣就要變涼,鎮上冬日寒風刺骨,還得提前備好棉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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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總要吃喝,過日子也得有個開源,難不我去去搶不?
我愁得發慌,隔壁王寡婦拎了一籃子蛋敲響了屋門。
兩家挨得近,站在院子里號一嗓子就能聽到。
丈夫死得早,沙場上草席一裹,尸首都見不著,才未到三十就早早守了寡,至今也未曾嫁人。
一個寡婦,自己過活,平日里自然潑辣些,可人卻不壞。
王寡婦穿著半舊的裳,見我要推辭,眼角往上一吊:「我這是給小妹的,謝家出這麼多事兒,別把小妹得不長個兒了。拿去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