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那「合歡香」最傷母。腹中的胎兒在三個月大時化作一汪黑,帶走了的念想,也耗干了的命。
我娘死后不了祠堂,也進不得祖墳。是我求了祖母許久,磕破腦袋才終于為在一依山傍水的地方修了座樸素的墳。
那年我十五歲,剛及笄。而沒過多久,又有姨娘府,僅比我大了一歲。
也是在那一年,我爹為我定下了一樁「不錯」的親事——
給襄州知州做妾,幫我三姐固寵。
03
我娘生前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寧做貧人妻,不做富家妾。」
是沒得選,不然也不會當了我爹的妾。現在,到我也沒得選。
我爹原本想等我一及笄,就把我送給襄州知州。可襄州知州的爹暴斃了,按律當守孝三年。孝期納娶,著實不太像話。
我無力逃過這樁婚事。如今眼瞅著三年之期將過,我準備好了白綾,打算等上花轎那天吊死在祠堂,壞了宋家的風水,惡心死我爹。
我沒什麼出息,想不到旁的能報復我爹的法子,只能搭上自己一條命。
現在,江修筠來「求妻」了,我的機遇也來了,我忽然又想活了。我不管他丑俊貧富,只要讓我當正妻就好。
我爹到底著頭皮將江修筠請了進來。畢竟若是人知曉他苛待遠道而來的恩公,宋家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我貓在假山后看。江修筠的步子很快,似是有急事,我只看清了他的側面,倒是個濃眉大眼的好兒郎。
我爹強歡笑地示意他屋里請。哪知這小子嗓門大得很,沖我爹一抱拳,急聲道:「甭聽外頭瞎嚷嚷,晚輩不敢肖想宋氏,只對宋伯父有事相求!」
這一嗓子震得我直掏耳朵。我爹的老臉頓時紅潤了不,真實意地笑出了聲,將他迎屋中。
我急得直跺腳。他竟不是為娶妻而來,那我……
不行,我得試試!我提起子,深吸一口氣,妖嬈地扭著腰,打屋前娉娉婷婷地走過,不忘以團扇遮面,沖他回眸淺笑,眉目傳。
這可是我娘手把手教出來的,我就不信英雄過得了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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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屋中攀談聲停滯了一瞬,我得意地快步離去。
我娘說了,這等若即若離,半遮半掩的姿態最招人惦記!
然而,我剛走出去沒幾步,就聽江修筠震耳聾地吼道:
「娘嘞!嘛玩意白不呲咧地飄過去了,大白天鬧鬼了?!」
……
我恨。
我崴了腳,一瘸一拐地「飄」走了。
我果然還是吊死在祠堂比較素凈,然后托夢給江修筠,扯著他的耳朵凄厲地罵上一句:
「你這榆木疙瘩,眉底下掛倆蛋,會眨眼不會看!」
04
江修筠走后,我不出意料地被我爹責了家法。
他明得很,怎麼可能看不我的心思。他將這些天的不快全發泄在我上,里罵著「婦」「不知廉恥」「跟你娘一樣下賤」,把我打得皮開綻。
最后是大夫人看不下眼,出面將我救了下來。我高熱不退,昏睡了三四天,聽見一向寡言語的大夫人在屋外跟我爹吵了一架。
說了什麼,我聽不清,只覺著這日子沒意思了,都不如直接打死我,放我跟我娘團聚。
豈料就在我終于清醒過來,心如死灰地趴在榻上時,大夫人邊的丫鬟來了,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夫人您安心待嫁。」
七日后,我爹臉鐵青地將我喊去,道是為了報恩,將我許給了江修筠。
我就這麼稀里糊涂地如愿以償,全然不知前因后果。
我爹不允許任何人為我辦。等我三姐一出嫁,就匆匆打發我也嫁了。
但,他倒是沒忘了讓人四吆喝,將他的「信守承諾」傳得天花墜,力圖用我這樁「丟人」的婚事給他賺回點好名聲。
我知道,他在報復我這個「不孝不順」的兒。他擺明了是想告訴江修筠,我只是一件用來堵住悠悠眾口的「賠錢貨」,且一經售出,概不退換。
最后,是大夫人和祖母為我湊了點微薄的嫁妝。離府那天,大夫人手里仍掐著佛珠,淡淡地囑咐了幾句,最后沉聲說:
「收起你娘教你的那些個做派,你是去做正頭娘子了。」
我沖鄭重一拜:「母親珍重,孩兒走了。」
手中一頓,輕嘆一聲,垂眸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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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上了北去的馬車。江修筠親自趕車。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背對著我,自始至終沒有與我說過幾句話,我猜不他心里在想些什麼。
宋府的高門大院在我背后漸漸遠去。我終是逃出了這座索走了我娘命的牢籠,心頭卻只剩惘然。
我一點都不了解江修筠,就了他的妻。
他不是不想娶宋氏嗎?怎麼就改了主意?
他會不會覺得,早知娶了我這種不待見的庶,不如多敲一筆銀子呢?
他太壯實了。打我一拳,我可能就要去跟我娘團聚了。
我胡思想了許久,終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挑起簾子,輕聲說:「能,能繞路去北山嗎?我想祭拜我娘……」
須臾,馬車在我娘的墳前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