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修筠把手遞到了我面前，示意扶我下來。我遲疑再三，到底搭上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寬大厚實，掌心有一層薄繭。我赧地小聲道謝，他偏過頭去悶悶地回了聲「嗯」。
我娘的墳還算整潔，墳前開了些不知名的小花。江修筠二話不說，先磕了幾個響頭，然后跪在地上嘟嘟囔囔地說了些會照顧好我之類的話。
我忽然覺得日子好像有點盼頭了，便輕聲對我娘說：
「娘，兒帶著琵琶呢。等閑暇了，彈給你聽。」
05
我們趕了很久的路，才到了江修筠的家，一個位于蒼州中部的小村子——酣泉村。
他家果然很窮。小院四四方，只有一個土坯房，院中有一方石磨，院后拴著頭小驢。
屋中陳設也很簡單。土炕，桌椅板凳，外加一個破到合不上門的柜子。
村里人得知江修筠帶了大戶人家的小姐回來，紛紛跑來湊熱鬧。江修筠轟了他們半天，最終紅著臉回來，鎖好門，隔絕了屋外的喧鬧。
我坐在桌邊，張地低著頭。他拘謹地坐在另一邊，雙手握拳搭在膝蓋上。我倆隔著個一直晃悠的小木桌，各懷心事，末了還是江修筠主開了腔：
「你上的傷……可好？」
我心里咯噔一聲。我被我爹罰了家法一事算是「家丑」，我爹命下人三緘其口，他是如何知曉的？
許是瞧出了我心中不安，江修筠急忙又說道：「是宋夫人告訴我的……，說，倘若我不娶你，你會被宋伯父打死……」
他撓撓頭，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說來慚愧，我本是想求宋伯父給村里釀的酒找條銷路，沒承想牽連了姑娘……
我六神無主地攥了角，果真是大夫人幫了我。
年時，我無意中聽得府中下人背地里說大夫人命苦。與我爹是青梅竹馬，二人也曾鸞和鳴，親無間。
然而，許多年前，唯一的孩兒夭折了，郁結于心大病一場，大夫說恐難再孕。我爹尋得了由頭，抬了一房又一房妾室府，令徹底寒了心。自此久居佛堂，再不過問府中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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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很怕。因為始終面無表，像一潭死水，寒氣人。如今看來，原是菩薩心腸，乃至愿意為我這小妾所出的庶圖謀條生路。
可我又有了新的擔憂。我怕江修筠覺得我是走投無路才自甘下嫁于他，從而心生隔閡。
于是我指尖繞著鬢發，聲說：「筠郎見笑了。實在是只緣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
咕咚一聲，江修筠猛然站起，帶倒了椅子，語無倫次地說：「我，我去生個火……」
很快，屋中熱了起來。江修筠明顯在躲我，始終面對灶臺，拿后腦勺對著我。
我倚門靜靜地他。他渾繃，跟石獅子似的巋然不。
爐火噼啪作響，我沒話找話地說：「筠，青竹也。筠郎人如其名，乃蒼松翠柏，高風亮節。」
他的耳朵了，后脖頸迅速布上了一層紅暈：「韶音……宋姑娘的名字……也很好聽……」
宋韶音，是我娘為我取的名字。我爹懶得給我起名，我娘看著辦。我娘翻遍了書本，才終于給我起了這麼個文縐縐的名字。
江修筠又不吭聲了。寒風順著門往里鉆，我往爐火旁湊了湊，發現他張到把子抓出了褶皺，忽然想笑。
他倒是個正人君子。若非被趕鴨子上架，也不會娶了我這種娼所生的兒吧？
這樣也好，他不嫌我賤，我不嫌他貧。我倆安安靜靜搭伙過日子，總好過在高門大院里勾心斗角。
我這般想著，手搭在了他的脖頸上：「筠郎，你臉紅得厲害，可是染了風寒……」
我話沒說完，江修筠突然從頭激靈到腳，然后肩膀一抬，腦袋一歪，夾住了我的手。
「……筠郞，這是何意？」
「……刺撓。」
06
江修筠當真不解風。
一連數日，他白日里去酒坊干活，晚上挑燈夜讀。我若執意纏著他，他就會冷著臉沖出屋砍柴，一砍一宿，可真是副鐵打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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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屋外依舊響徹著咚咚的砍柴聲。我躺在被窩里，幾乎咬碎了牙。
我本以為在江修筠這種窮小子眼里，我這等姿的人堪比天仙，令他難以自持。哪知這廝竟如此不開竅，白白浪費這良辰景……
不對，他會不會就沒看上我啊？帶我回來只是因為可憐我？
有朝一日他厭倦了我的輕浮和愚笨，會休了我吧？
我不安地翻了個，攥了被子。
我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接過外男。我娘倒是給我講了不男男的那檔子事，可那些男人充其量只算「恩客」，不是夫君。到底該怎麼侍奉夫君，沒人教過我。
而我爹也只是告誡我，夫為妻綱，被休棄的人當一死了之，省得為家族蒙。
可，憑什麼呀？
我有八個姊妹，及笄的都已嫁作人婦，剩下的也遲早會被定下親事。
我大姐嫁了個年長二十多歲的商戶，為的是給我那做生意賠了個的好爹補窟窿。
二姐則嫁給了窮秀才。我爹曾說他十四歲就考了秀才，前途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