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窮秀才都三十五歲了，依舊是個窮秀才，喝醉了酒就往死里打二姐。
三姐給襄州知州當續弦，年紀輕輕就有了六個「子」。倒是看得開，說甚麼的家中子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然而我們這群兒的「榮」在哪里呢？
我大哥二哥時常揶揄大姐「無用」，二姐「窩囊」，三姐「迂腐」，全然不提那一頂頂花轎換回來了多的功名利祿。
所以我才不要為了他們的面去死。倘若江修筠休棄了我，我就帶著嫁妝自己過……
不行啊。子孤在外可如何生存？總有惡狗聞腥而來，一不小心就會被生吞活剝。
我不能被休棄，就算豁出這張臉皮，我也要賴在這里！
我越想越委屈，不忿地捶打著枕頭。
一晃天已大亮。江修筠熬了些熱粥喊我吃飯。結果我剛洗漱完坐在桌邊，他端起碗急匆匆地拉幾口，扛著鋤頭出了門，避我如洪水猛。
我怨念滔天地著窗戶看他遠去，忽然聽見鄰家嬸子樂呵呵地嚷了聲：
「青娃子，你那新媳婦還沒起吶？」
江修筠漲紅了臉，大聲辯解道：「嬸子莫要胡說。，是我遠房表妹！家中出了些事，在我這暫住。」
表妹？我花了半條命才嫁給你。你居然不認我？！
我猛地推開窗戶，沖江修筠揮著手帕大喊：「筠郎，早些回來！」
江修筠被鋤頭彎了腰，在鄰家嬸子爽朗的笑聲中落荒而逃。
07
我倚著窗臺，落寞地托腮看屋外風景。
臨近開春，樹上仍殘留著白雪。村中的婦人們早早起了，喂喂豬，洗做飯。男子們則上山砍柴，翻整田地。
等春耕時，田地里一定很熱鬧吧？我曾十指不沾春水，卻也知粒粒皆辛苦。
所以，江修筠不認我這個妻，是不是覺得我不能陪他過苦日子呢？
他未免太小看我了。這世間，不得、恨別離、怨憎會，哪樣不是苦？相較之下，貧苦反倒沒那麼可怕。
我得做點什麼，讓江修筠覺得我是真心實意要跟他過日子。
于是我搬了些柴火，一腦懟進灶眼里。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小袋面，盛出一小碗倒進盆里，打算和面烙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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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前，娘教過我怎麼烙餅，我只記了個大概，好像是往盆里放水放面，然后一個面團。
然而我往里倒了幾碗水，半天，卻怎麼都不型。
我覺著是水放多了，又往里加了些面。這回倒是型了，面袋子也見了底。我費力地踮著腳使勁，卻不料背后的灶臺突然竄出了黑煙！
濃煙滾滾，我被嗆得鼻涕眼淚一大把，手忙腳地潑了一盆水，尖著逃命：「著火了！著火了！」
鄰家嬸子聞訊趕來，隨手抄起燒火，把灶眼里的柴火出一些，灰頭土臉地推開窗戶，笑出了聲：「咳咳咳，沒事，只是柴添多了，一會兒就好了……」
鄰家嬸子張春禾，寡居多年。江修筠經常為挑水砍柴，在心里算是半個兒子。是個熱心腸，幫我把了的柴火搬到屋外曬干，還用汗巾為我了臉上的黑灰。
「我剛親沒多久，我家那口子被征兵的征走了，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春禾嬸重新燃起灶火，絮絮地聊起了往事，「我生下了他的腹子，是個白白凈凈的小閨。可惜啊，命苦，趕上了大旱。張著小，使勁地吸，可我一滴水都沒了，就這麼著肚子走了……」
的眼里閃著淚，長嘆一聲：「唉，本是想死的。但江大人來了，為我們開了酒坊，還辦了書堂。我就在那書堂里給娃娃們做飯，稀里糊涂地活到了現在……」
口中的「江大人」是江修筠的祖父。我對他知之甚，只聽說我祖父臨咽氣時仍對這位老友念念不忘，想必他是一位很好的人吧？
「哦對了！」春禾嬸捂笑，「你家筠哥兒的名青娃子！這小子腦袋太大，他娘生他時遭了大罪。結果生下來一看，渾青紫青紫的，不哭也不。穩婆提著他的腳脖照屁蛋狠狠打了一掌，他才活過來。所以取了個小名青娃子……」
我倆正笑作一團，江修筠不知何時回來了，面紅耳赤地打斷了：「嬸子！別，別老提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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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禾嬸忙起就跑：「哎呀，我該回去晾服了……」
嬸子走后，我跟江修筠面面相覷。他局促地小聲問：「想吃啥，我給你做……」
我忙端起那盆面：「該我給你做了！我，我會烙餅呢！」
江修筠拗不過我，只得耐心地坐在椅子上等我做飯，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上，像是來做客的。
我勉強把面團搟了餅，一擼袖子，把餅咣當一聲砸進了鍋里，震得他往后了子。
「要，要不，還是我來？」他撿起地上空空如也的面袋子抖了抖，臉漸白。
「不，我能行！」我氣吁吁地自吹自擂，「筠郎，我頂賢惠的！」
08
最終，那張鍋一般大的餅一面糊，一面生，邦邦的本咬不。
江修筠晃腦袋啃了半天無果后，將它砍了小塊，用菜湯燴著吃了。
我腦袋都快扎到飯碗里了，臊得臉上火辣辣的生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