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能做什麼生意,我還沒想好,只等有機會去鎮上的市集轉轉,看看北方的平民百姓們都穿什麼、用什麼。
可我站在院中看遠方,只看得見綿延的群山,本不知該往何去。我又不好意思麻煩江修筠帶我去趕集,就這麼拖來拖去,一直拖到了春耕。
于農戶而言,只有鋤頭刨開土地,撒下糧種的那一刻,新的一年才算真的來了。所以他們極重視春耕,敲鑼打鼓,歡天喜地,像是在迎佳節。
我在屋中,看那些年輕的婦們結實的臂膀。們嗓音清澈,面頰紅潤,偏黃的被日頭映得發亮,如甘甜的飴糖。
我羨慕極了,卻遲遲不敢出屋與們打招呼。我也不知我在怕些什麼,只覺得我明明已經逃出宋府了,可從那三進三出的大院里滋生出的枷鎖,仍晦地盤踞在臟腑間,絆住了我的腳。
哪知許是我的視線太過強烈,一位高個子的姑娘突然看了過來,隔著籬笆沖我招手:「哎!江大哥的小表妹,出來跟我們說說話嘛……」
我嚇了一跳,趕蹲下藏了起來。這時又聽另一位姑娘說:「二玲,人家可是千金大小姐,咋可能看得上咱們這群泥子……」
我急忙推開窗戶辯解道:「沒有沒有,我,我只是……」
那二玲的姑娘竟直接走進了院子,掏出個紅彤彤的果子在我面前晃晃:「來嘛,一個人在屋里多悶啊!吶,給你吃果子!」
長了張圓臉,稚氣未,雙瞳剪水,不含毫的算計。我鬼使神差地出手,想接過那紅果子,卻被反手拉住,大聲笑著:「姐妹們!快,把揪出來!」
其他姑娘們一哄而上,直接把我從窗戶拉了出來,嘻嘻哈哈地把我圍在中間,推搡著我出了院子。
我踏在了鄉間的小路上,被日頭晃得眩暈。恍然發覺,樹上的殘雪早就消融了,出了點點葉。
姑娘們踏著歌,一路往田地跑去。我跟在人群后,跑得心慌氣短,抬起頭時,大片的田野映眼簾,泥土氣和青草的芬芳混雜在一起,勾畫出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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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姑娘們讓我坐在田邊的大石頭上休息,二玲還心地用袖子了上頭的灰,然后挽起,下地干活。
我幫不上什麼,只能呆坐在一旁,左顧右盼半天,瞧見了春禾嬸,但沒瞧見江修筠。失地一回首,驚覺一頭忙里閑的老黃牛不知何時繞到了我背后,一口咬住了我的角,嚇得我「吱」了一聲。
田里的村民們笑一團,二玲忙趕走了老黃牛,拄著鋤頭好奇地問我:「宋姐姐,你咋這麼瘦?大戶人家也吃不飽飯?」
的姐姐大玲用胳膊肘拐了一下:「瞎說啥,人家富人是以瘦為!」
我勉強出笑容,暗嘆我也不想這麼瘦弱,實在是小時候落下了病。
八歲那年,我溜出府去看燈會,被我爹發現時,手上正舉著從小攤上剛買的梅花糕。
我爹然大怒,把我綁回家后,命所有兒都來「觀刑」。
他人端來整整一桌的梅花糕,我全吃下去。我吃到嘔吐,幾個婆子就著我的往里塞。黏膩的糕點化作石灰,卡住了我的嗓子眼,又從鼻孔噴出來,令我幾乎昏厥,意識模糊間聽見他拍桌咆哮:
「小小年紀,懶饞,還吃這種下等人做的東西,日后哪個男人愿意要你!敗壞我宋家門風……」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天我二哥因為讀書不認真,被夫子告了一狀,他舍不得打我二哥,就把火發在了我這討嫌的兒頭上。
我自那日起就不太能吃東西了,尤其不能吃甜的,一聞到就會反胃,久而久之,連高都遜人一籌。
我不由了自己的胳膊,心想以后得勤加鍛煉。不如江修筠家的小驢歇著,我去拉磨。
豈料就在這時,一干瘦的小老頭突然走至我面前。他拄著拐,兩鬢斑白,瞇著眼上下打量我半天,忽然捋著山羊胡嘆了口氣:
「唉,這般羸弱,怕是不好生養……」
我霎時了個大紅臉。春禾嬸連忙跑了過來,替我解圍;「哎呀三叔公,你誤會了,是青娃的……表妹!」
先前我聽春禾嬸提過一,這位老者是村里輩分最大的,縱是江修筠的祖父,也得給他幾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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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不悅,但也不想與他起爭執,只得起向他問好:「三爺爺安好。」
哪知三爺爺竟眉頭蹙地自說自話起來:「就算是表親,都住在一起了,哪里還能清白!青娃怎麼帶了這種生慣養的人回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絕非旺夫相……」
二玲擋在我前,氣惱地直跺腳:「三爺爺,你,你怎麼,這般編排人呢!」
「三爺爺。」我也兜不住火氣了,冷笑一聲,「我是怎樣的人,不勞您老心。妄議子容貌,實非君子所為!」
說罷我拍了拍子上的灰,轉就走,氣得三爺爺摔了拐杖,指著我的背影「你你你」了半天。
我憋著一肚子火越走越快,任二玲在我后喊了好幾聲,都沒停下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