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忙把水壺遞給我:「這是燒刀子,烈得很。」
我追問道:「先前村里釀的酒都賣給誰了?沒有老主顧嗎?」
江修筠慚愧地低下頭,小聲與我咬耳朵:「我爺爺與關侯乃至。關侯駐守北邊關時,曾大批購我們的酒給將士們驅寒。然而就在三年前,關侯奉旨歸京,明面上是頤養天年,實為。天家多疑,侯爺他不敢再過問北邊的事,所以我們的酒就這麼砸在手里了。」
我若有所思。我祖父在世時,曾說過賣東西無非是「三好」——取個好名,編個好故事,找個好買家。
那,這批烈酒的「好買家」是誰呢?
我靈機一,躍上板車,揮著帕子急聲道:「快,趁著天還早,出城!我來時瞧見道旁邊有家客棧,『平安客棧』。咱去運氣!」
江修筠也沒多問,悶頭趕車,不消多時便來到了客棧門前。
我整理好衫,又用帕子給江修筠囫圇抹了把臉,方款款步客棧,給柜臺伙計塞了些銀兩,沉聲道:「煩請稟報一聲,臨安宋氏與貴店掌柜有事相商。」
那伙計蒙了一瞬:「臨安宋氏?您稍等……」
我就知道他沒聽說過我家,沒關系,我也只是唬人的。
眼見伙計跑向了后院,我不由張地又想攪手帕。要知道,能把店開到道旁的,絕非尋常人,得有「門路」才行。這還是我頭一回跟人談生意,可千萬別鬧出笑話來。
要不,讓江修筠來?
我剛要退,結果一回頭,愕然發現江修筠已經坐下了,咧著個大跟店小二說:「來倆糖火燒!順便給我那驢喂把草唄?」
得了,指不上他。我認命地深吸一口氣,把手帕塞回袖子,視死如歸地站直子。
「哪個找俺?!」
就在這時,一人猛地掀開簾子,闊步走出。此人高八尺,虎背熊腰,眉方臉,額角還有一道刀疤,橫著膀子往我面前一站,如黑云頂。可再一瞧,竟穿著襖,聲音雖獷,但能聽出是音。
我仰頭呆著,三魂七魄漫天竄:「老,老板……娘?」
扇似的大手當空一揮,掀起的風差點沒給我吹個跟頭:「哈?俺就是老板!找俺何事啊?」
Advertisement
我好容易攢起來的氣勢全散了,瑟瑟發抖地出一抹蒼白的笑來:
「姐姐,買,買點酒不?不,不買也行……」
14
幸而這是個正經客棧,不是黑店。在知曉了我們的來意后,掌柜拱手道:「俺姓鐵,鐵山花!你們村的酒坊,俺倒是有所耳聞。只是小店不缺酒……」
我穩下心神,老神在在地豎起三手指:「掌柜的,先別急,聽我細細道來。此酒名曰『烈云燒』,非同凡品。」
我清了清嗓子:「若小沒猜錯的話,在您這歇腳的客人多是獵戶、鏢師以及倒賣土產的商販。這群人非富非貴,掙的是辛苦錢。烈云燒的定價遠低于貴店其他佳釀,想必能得賓客青睞。」
見若有所思,我忙乘勝追擊:「二來,此酒烈,驅寒暖,活通絡,乃行旅之人寒之上選。此外,酣泉村距此不過十里,運資甚微。且釀酒的糧食都是自家種的,保品質無虞。可謂價廉。」
我胡謅八扯了許久,最終盈盈一禮:「鐵掌柜若有閑暇,不妨移步寒坊,一探究竟,共謀利之久遠。」
鐵山花終于被我說了,當即拍板留下了那車酒,又道:「既蒙宋姑娘誠心相邀,俺后天便去看一看!」
我笑得臉都僵了,謝了又謝,方告辭離去。
此時天漸晚,我坐在板車上,裹著裘,快活地哼起小曲。江修筠頻頻回首,不停夸贊我:「姑娘當真聰慧,佩服佩服……」
轉而他又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剛買的兩個糖餅遞給我:「了吧?你吃。」
糖餅仍殘留著熱乎氣,散發出甜的油香味。兒時的恐懼涌上心頭,我下意識地回手,卻驀然發覺他眼睫輕,漾出了討好的笑意,像是個等夸獎的孩子。
我只得著頭皮接過糖餅咬了一小口,竟沒半點不適,不由揚起角:「好吃,你也吃嘛。」
他搖搖頭,嘿嘿傻樂了幾聲,拍了拍驢的腦袋,笨拙地迎合著我哼的調子,配上了意義不明的詞。
等我們回到家,村民們已然睡下了。江修筠喂飽了小驢,我則趁機煮好了素面。
Advertisement
他不再推辭,連面湯都喝得干干凈凈,刷了碗筷后,照舊秉燭夜讀。
我坐在炕上為他補服,順手繡了幾個竹葉,輕聲叮囑道:「你不要舍不得穿,錢不是省出來的,是掙出來的。服壞了可以補,人要是凍病了,得不償失。」
他聽話地「嗯」了一聲,為我添了盞燈,沒有多言。
爐火燒得太旺,我很快便昏昏睡,順地躺在了炕上。
半夢半醒間,我瞧見江修筠站了起來,輕手輕腳地為我披上了外衫,然后抱起我的服對著燈火仔細端詳。
我強撐起了一點眼皮,發覺他如在欣賞什麼稀世珍寶,一遍遍挲著袖口上繡的竹葉,末了把服疊好,珍惜地在口上,歡喜得雙眸晶亮,璨如煙火,灼得我生痛。
我闔上眼,心想他可真是沒見過好東西,一個繡花就能讓他高興這副不值錢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