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布匹生意才剛見些起,棉價卻漲了,布價要不要也跟著漲?
我糾結了一路,連二玲嘰嘰喳喳地說了些什麼都沒聽清。直至途經一座石橋,背后突然傳來了馬蹄聲,以及一道不耐的吆喝:
「喂,前頭那幾個村婦,還不快快讓路!」
我慌忙回頭,只見一架富麗堂皇的馬車正疾馳而來。奈何這石橋狹窄,避無可避,我們仨只得著橋邊,加快腳步向前奔逃。
二玲拿的東西最多,氣吁吁地落在了最后面,好不容易跑下了石橋。豈料那馬車眨眼就至前,一頭大耳的男子探出胳膊,嬉笑著抓住了二玲的辮子。
二玲被扯得一個踉蹌,手中的籃子過馬車車,子被帶得向一側歪斜,又重重撞上車壁,頓時失了平衡,如斷線的風箏,跌了馬車下。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我只看見車夫揚起馬鞭,狠勁打著馬匹。馬蹄高抬,馬車突然顛起,車像是過了麻袋,結結實實地從二玲上碾了過去。被帶得翻滾了幾圈,發出一聲短促的慘,隨即戛然而止。
「二玲!!」
大玲扔下雜,尖著沖了過去。馬車未停,就這麼堂而皇之與我們肩而過。車上的男子手里甩著二玲的發繩,嘟囔了句:
「哎,好像死了?」
然后將發繩隨手扔在地上。
我呆站在原地,兩耳嗡鳴。二玲躺在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張著想氣,可鮮從的口鼻中噴涌而出,生生截斷了呼吸。
大玲跪在邊,想抱起,可腹部上的車轍痕跡清晰可見。大玲不敢,只能托著的腦袋驚慌地喊:「救命」。
二玲好像在看我,雙搐了幾下,眼神逐漸渙散。我僵地回過頭,往村里跑,抓著村口的幾個村民,語無倫次地說:
「車,板車,救二玲,快去郎中,郎中……」
19
村民們急忙把二玲運回了村子,江修筠則快馬加鞭地去請郎中。
然而郎中一個個進去,又搖著頭出來。屋中彌漫著藥湯的苦氣,卻蓋不住濃厚的味。
二玲不了。馬車碎了的臟,藥湯灌進去,再混著沫一并嘔出。最后一位老郎中說,別折騰了,往里放了片老參,嘆息著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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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力地靠著門框,看大玲用熱水拭二玲的面頰,捧著的手哈氣,仿佛只要二玲的子還是暖的,就能好起來。
二玲撐著最后一口氣,定定地看著門口,視線穿過我,向更遠的地方。良久后,突然以極微弱的聲音說:
「音娘……彈……琵琶……好嗎……」
我雙灌鉛,本走不路。是江修筠幫我取來了琵琶。
我攥了攥冰涼的指尖,努力撥弄起琴弦,彈起了我娘作的一首小曲。
時我常夜驚,啼哭不止,我娘就彈琵琶哄我睡,曲調溫婉,如一江春水,載著我飄飄悠悠地了夢。
我很想彈得好一些,可我的手不聽使喚,到底撥錯了弦。好在二玲向來好脾氣,只靜靜聽著,呼吸漸緩。
眼淚哽在我間,憋得我眼前晃起白花花的影子。我想起我娘臨終時臉也是如此蒼白。那時我跪在屋中,不停沖供桌上的菩薩像磕頭,求不要帶走我的娘親。
可菩薩低眉蓮臺坐,眸中無喜亦無悲。瓷耳不聞眾生苦,如今亦然。
我彈了很久,直至天破曉。忽有人跌跌撞撞地跑進院子,一聲長一聲短地呼喊著:
「二玲,爹回來了,爹回來了!!」
接著,一瘦削的男子絆倒在門檻上,結結實實地摔進屋中,又手腳并用地往里爬。
二玲出手去,膛發出一道如琵琶弦斷的雜音,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子了一下,半張著,吐出了最后一口氣。
孫木匠終于抓住了的手,跟大玲一樣不停著,見沒有反應,又無助地拍打的面頰,里念著:「二丫頭,別嚇爹,別嚇爹,爹給你買糖吃,爹給你買糖吃……」
屋外傳來三聲,冷風倏忽鉆過窗,吹滅了燭燈。我抱著琵琶癱跪在地,江修筠接住了我,在我耳邊低聲哽咽。
屋中回著孫木匠和大玲悲慟的號啕聲。我卻哭不出來,膛像是塞滿了棉花,最終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20
我做了個很真切的噩夢。
我夢見我被關在棺材里,外頭有人咚咚地釘著釘子。我力抓撓著木板,十指指甲齊齊斷裂,剛要喊救命,卻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回頭一看,正對上二玲死不瞑目的雙眼,汩汩地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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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醒來,一人托著我的頭,喂我喝了些熱水,懇切地喚我名字。
我緩了許久才看清是江修筠。他的下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子茬,滿眼地輕聲問:「嗎?」
我翕,三魂七魄仍被困在夢里,只說出一句:
「報了嗎?」
江修筠點點頭,又喂我喝熱水。我咽不下去,嗓子如刀割般疼痛。
我在屋中呆坐了很多天,最終強撐著走出院子,渾渾噩噩地去了二玲家。
家屋外已掛上了白幡,孫木匠正在院里打棺材,察覺到我的腳步聲,抬頭了我一眼,又低頭釘釘子,神恍惚地念叨著:「我給我這兩個閨,都打了嫁妝……大玲還說呢,二玲貪,得給多打個放零的小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