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等我們到了客棧,店小二卻說,早在五天前,鐵山花就離開了,無人知曉去了哪。不過,給江修筠留下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京中柳絮,莫沾舊時。」
江修筠眸微沉,將紙條收懷中。我問他何意,他只簡短地說:
「當今皇后姓柳。」
我依舊不解,但也沒心思刨問底。
我們跟無頭蒼蠅似的去城里找狀師,卻接連被拒之門外,誰都不想接這燙手山芋,甚至還有人勸我們看開些,別惹禍上,活人總比死人重要。
最終,我只能自己寫了狀紙。江修筠安我道:「蒼州知州曾是我祖父的門客。我去試試吧,說不定他會念舊。」
我往他懷里塞了銀票:「那你直接去府里找知州大人吧。別敲登聞鼓了,萬一他不想理,鬧大了對咱沒好。」
于是我們去了蒼州知州的府邸。江修筠向府門外的仆役稟明來意,又拿出了他祖父留下的信。
沒多時,下人將他迎了府。我也想跟著,可他堅持讓我跟孫木匠在外面等著,掰開了我抓著他袖的手,頭也不回地邁府門。
我不知怎的心里發慌,六神無主地在外徘徊,生怕他說了不該說的話,惹惱了知州大人。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剛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府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竟是兩名家丁把江修筠架了出來,用腳踩著他的后背,把他按在了大街上。
接著,蒼州知州的隨從走了出來,用力敲了幾下鑼,引得行人駐足側目。
「都看好了!此等刁民,口無遮攔,妄議府,擾民心!大人有令,略施懲戒,以儆效尤!」
22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兩名家丁揚起板子,結結實實地打在了江修筠的后背上,發出道道悶響。
江修筠趴在地上,手里攥著狀紙,額角青筋暴起,愣是一聲沒吭,艱難地向我,緩緩搖了搖頭。
我驚慌失措地撞開人群,撲到江修筠上:「你們這是濫用私刑!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又有幾名家丁強行拖走了我,那名隨從則高聲喝道:「你是他何人啊?」
我被抓著胳膊,彈不得,只能肝腸寸斷地哭喊道:
「我是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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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從冷嗤:「那你早該看好你的夫君,別他胡攀咬,惹得知州大人不悅!」
路人的議論聲蓋住了我的啼哭與哀求。那群家丁像是跟江修筠有海深仇,板子一下又一下地落下,每一下都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劈兩半。
江修筠的后背很快皮開綻,鮮浸了衫,染紅了青石板地。可他始終抬頭看著我,不停說著:
「音娘,沒事,沒事……」
我喊到失聲,胳膊被掰得幾乎臼,只能就這麼看著江修筠的頭顱一寸寸低了下去,最后徹底在了地面上,隨著擊打輕輕。狀紙仍被在手掌下,暈滿了斑斑點點的花。
孫木匠在我側不停磕頭作揖,心如死灰地嘶吼著:
「不告了,不告了,草民知罪了!知罪了!!」
然后爬上前一把抓過那張狀紙,撕了個碎。
紙片如雪花飄落,孫木匠一個頭磕下去,塵土四濺。那板子打碎了我等賤民的背脊,字兩張,原是一張吃人,一張吸人。哪來的天理王法,皆是殺的刀!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于打累了。蒼州知州的隨從盛氣凌人地提了下手里的刀:「記住了,這頓板子是大人賞給你們的!再不老實,說些有的沒的,讓你死無全尸!」
家丁們大搖大擺地離去。我匍匐在地上,無措地挲著江修筠的面頰。可他半睜著眼,沒有毫的反應,好像也沒有了鼻息。
我吃力地爬起來,從附近的店鋪借來了門板,把江修筠抬去了醫館。
順著他的指尖滴落了一路。我從沒跑這麼快過,一邊跑,一邊喊「江修筠」,想把他的魂魄喚住。
我后悔了,他還沒聽過我彈琵琶呢,也沒聽過我唱小曲。
他一點都不了解我,我也一點都不了解他。
我們本該是夫妻。
23
郎中說,他從醫十幾載,從未見過像江修筠這麼命大的人。
江修筠傷得很重,但不致命,打鬼門關走了一趟后,于次日黎明悠悠轉醒。
我喂他喝藥。他懵懂地盯著我,似是不認識我了。
我惴惴不安地問:「怎的了?怎不說話?」
他翕了半晌,忽然說:「是我誤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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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不解,就聽他繼續說:「起先我,當真想個家。可等我把你帶回來,又后悔了。
他咳嗽了兩聲,眼底添了層水:「我知你說心悅我,不過是哄我罷了。可我一面說讓你自己做主,一面又忍不住癡心妄想。我是個偽君子,因一己之私,將你帶到窮鄉僻壤……」
我打斷了他。吹吹湯藥,送到他邊:「你還病著,我權當你說胡話。江修筠,我早就做過主了,在我自己上,我若想走,隨時能走。我不信你不知我心意。」
我宋韶音,輕浮、愚笨、厭倦了父為子綱,讀不懂三從四德。
可那又怎樣?我要活,就無所謂離經叛道。我心悅誰,就無所謂他尊卑貴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