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木匠帶著大玲,沖我鄭重一拜,沒有多說什麼,也離開了村子,去投奔遠房親戚。
我不太會騎馬,戰戰兢兢地趴在馬背上,問江修筠:「咱去哪啊?」
江修筠在后護著我,亦面惘然:「我也不知,不過還是再往北走吧,昭德侯府的勢力多在南邊,越往北許是越安全……」
話音未落,他忽然勒停馬兒,怔愕地看向前方。
晨熹微,村口大樹上靜靜地掛著一個人,他花白的頭發糟糟地披散著,上的長衫布滿了污漬,鞋子半,晃晃悠悠地掛在腳趾上。
是三爺爺,他投繯自盡了。
江修筠輕嘆一聲,下馬將三爺爺的尸抱下,整理好衫,靠著樹干擺正。
爾后又躍回馬背,下點在我的肩上,問:「若前方注定死路一條,你怕嗎?」
我想說,我有啥可怕的?這麼些年,我能攥在手里的,始終只有自己的這條薄命。再遭不過頭點地,如今我已偏得一個你,該知足了。
可話至邊,又變了味兒,只道:「想哭就哭出來,我裝不知道。」
他應了一聲,夾馬肚子,躍山霧,去尋一條「生路」。
27
我們走了許久,直至翻過了一座山,才放緩步伐。
礙于江修筠上還有傷,我盤算著去前頭村莊討些水喝,順便給他換個藥。
然而等我們下了山道,赫然撞見了一支流民隊伍,皆衫襤褸,蓬頭垢面,破舊的獨車上推著僅存的家當。
江修筠忙攔住一位牽著小孫的老翁,問道:「老人家,你們這是遇上什麼禍事了?」
老翁悲痛絕地說:「我們幾個村遭了山匪!我兒子、兒媳都沒了……」
他攥了小孫的手,泣不聲。那年,尚不知何為生離死別,仰頭看著我,黑豆似的眼里滿是茫然。
我頓時心生不祥。江修筠和春禾嬸倒是都說過,蒼州北邊鬧山匪了,可我沒想到這山匪竟如此囂張,一路向南搶到這地界!要不要回去跟酣泉村的村民們報個信呢?
豈料下一瞬,隊伍突然停了下來,最前方傳來一道驚恐的呼喊:
「山匪又來了!快跑!!」
紛的馬蹄聲呼嘯而來,人群如驚了的鳥雀般四散奔逃。江修筠急轉馬頭,卻驚覺山匪已分兩,前后包夾,顯然是早就藏在了山上,就等甕中捉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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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方是懸崖,我們已無躲藏。那群山匪像是只奔著殺來,踏爛了獨車,大刀對著流民們的腦殼劈下,紅白相間的漿崩開,一尸首滾崖下撲通一片。
我的眼前只剩塵土漫天,流河,依稀看見剛剛那老翁抱著小孩,被一刀砍中后背,大睜著雙眼咽了氣。而小孩摔落在馬蹄下,沙包似的被踢來踹去,很快變了一攤碎。
「音娘,趴下,別!」江修筠大吼著,揮舞起長刀與山匪廝殺。我抱著頭,像是誤狼群的羔羊,看這群畜生一個接一個撲上來,貪婪地喊著:
「殺他們!按人頭論賞!」
他們以黑布蒙面,著輕甲,騎著高頭大馬,僅的眼睛刻滿貪婪,仿佛老百姓們的命已滿地滾的銀錠子。
一個念頭如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開。
他們不是山匪,山匪不會有這麼新的盔甲,這麼好的馬!
「音娘,坐穩!」江修筠生生殺出一條路,勒韁繩,向懸崖沖去。
棗紅大馬悲憤嘶鳴,當空一躍,化作一道長虹,驟然墜落。
山風扯得我耳廓生痛,江修筠收胳膊,像是要將我托舉起來。
天空在離我遠去,我看見一只白的小鳥越飛越高,被明晃晃的日頭燒灰燼。
山谷中回著一道巨響,我終沒能問出口一句話——
我們平民百姓的命,到底算什麼?
28
我是被雨拍醒的,醒來時正躺在江修筠懷里。
馬兒救了我們一命,當了墊,死在不遠。我為它默念了幾句經文,與江修筠相互攙扶著,向前走。
我的琵琶夾在我倆中間,很神奇地沒有摔碎,但我要碎了,渾疼到麻木。
而江修筠顯然比我更糟糕,他已神志不清,新傷疊舊傷,打閻王爺那借來的半條命,終是要還回去了。
最后我倆倒在了山谷口。我一手抱著琵琶,一手摟著江修筠的胳膊哭,因為我突然想起,我當初承諾過要單獨給江修筠彈琵琶,我最討厭欠債,沒承想臨了竟欠了份大的,當真憋屈。
哭著哭著,不遠又響起馬蹄聲。我以為又是那群「山匪」,氣得想罵,卻不料視線中突然闖一張悉的大臉,聲如洪鐘地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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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娘,你咋在這?!」
竟是鐵山花。
鐵山花將我倆運上馬背,風馳電掣地沖出山谷。我靠在寬厚的膛上,清醒地撐到了營帳。
我聽見有人「鐵將軍」,而急吼吼地喊「軍醫何在」,一時間萬千委屈涌上心頭,顛三倒四地絮叨著:
「我找不見你……江修筠要死了……酒被搶了……他們殺了很多人……不是山匪……那群人不是山匪……」
鐵山花一個勁兒地我的眼皮:「音娘!瞅瞅俺!不能睡啊!」
我跟江修筠躺了三四天,名字在生死簿上忽明忽現,到底惹惱了閻王爺,把我倆踹回了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