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棲,你知道的,不是嗎?」
16
我知道嗎?
也許,我是知道的。
至和他分手的那天,我是知道的。
他奪冠第二天,風塵仆仆回國,到我的畫室找我。
卻撞見我正在畫那個斯拉夫男模。
男模幾乎著子,慵懶地躺在那張綢緞沙發上,那張只有他躺過的沙發上。
程勉滯在原地,無聲無息,臉上沒有一點兒。
而我仍然沒有停下手上的筆刷。
他紅著眼,走到我邊,道:「你想畫其他人,我理解的,沒關系。你看到我奪冠了嗎?我——」
我眼神空地看著他,殘忍地打斷他:「程勉,我膩了。」
遞過去一張銀行流水單。
「這是你給我轉的錢,一共二十六萬。」
大多數,都是他參加各種國際賽事攢的獎金。
「剩下不要還了,本來就是你給我當模特的酬勞。」
他攥著那張紙,喃喃自語。
「模特……」
他的手指最后一次抖著輕我的臉頰,滿目悲傷地凝視著我,指尖一路下,抵著我的口。
「戚棲,你這里,是空的嗎?」
我沒有回答。
我永遠不會忘記,程勉狼狽而又落魄摔門而出時的景。
所以,我可以理解他的冷漠,他的無常。
當初我以刺他最疼的方式分手,他一句過火的話都沒說過,甚至第二天就轉給了我剩余的四十一萬。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籌到的這筆錢。
遇見始終棄的前任,他已足夠克制,足夠面。
如今,是醉了,才會說胡話,才會失態。
我冷聲提醒他:「程勉,你喝醉了。不要忘了,你有朋友。至于盧佐,我與他怎樣,你無權干涉。」
程勉這才松開對我的錮,站起來,喃喃自語:「無權干涉,是,你說得沒錯……」
這時,導演在外面問:「直播怎麼斷了?耳麥也沒聲了。」
盧佐的聲音也冒出來:「漂亮姐姐,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17
程勉轉,出了小院。
「抱歉,吳導,剛剛到線了。」
「給我十五分鐘,稍后再開始吧。」
回來時,他面上清爽了許多,似是去醒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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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客客氣氣地和我道歉,坐回藤椅,說可以開始了。
說話間,他已恢復正常模樣。
疏離的,客氣的,平靜的,與剛剛判若兩人。
我有些怔然。
他要宣了嗎?
他開始了自己的描述。
「我不想畫某個時刻,我想請你幫我畫一個人。
「我這輩子絕大部分的難忘時刻,都與同一個人有關。」
耳麥里傳來導演的聲音:
「程勉,你是要宣嗎?」
又聽到導演通知工作人員:「告訴社宣發組做好準備,今天的節目要,還有,讓王恬恬從個采下來后趕過來。」
程勉斂眉,把耳麥摘了,繼續自己的話。
「曾是我生命唯一的。
「是玫瑰,是松柏,是荊棘,是個復雜而又極魅力的靈魂。
「教了我很多事。教會我,教會我恨,教會我期待,教會我絕。
「狂野卻又斂,放縱卻又克制,惡劣卻又善良,熱卻又冷漠,可卻又可恨……所有好的詞都可以用于形容,所有丑陋的詞也都可以用于形容。
「人又又恨,樂時如坐云霄,痛時五臟皆焚,自己卻風輕云淡,全無所謂。
「我是沙漠里等候腳步聲的狐貍,卻是連玫瑰也不在乎的小王子。
「從未真正把我放在心上,實際上,也許本就沒有心。」
他移開視線,不再看向攝像機,而是如鷹一般凝視著我。
「可即便是這樣——
「即便是這樣!我還是該死的、瘋狂地、不可救藥地——」
我了手里的畫筆,指尖慘白。
程勉最后輕聲說了一句:「。」
鏡頭對著畫布,五分鐘過去,我一筆沒。
整個節目組都安靜得像掉了冰窟。
這哪里是宣,這聽起來和王恬恬沒有半點關系。
終于,導演在耳麥傳話:「太炸裂了!不過沒關系,都一樣,直播了,熱度還在瘋漲,畫師你不要停,就按程勉說的畫。」
我幾次拿筆,又幾次放下。
導演:「難度是有點高,要不你試試畫幅象的,表達緒的。」
在程勉的注視下,我幾次調節緒。
最終,我站起來,扔掉耳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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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初見他的那個盛夏,想起那個他頂著風雪來見我的深冬。
想起午夜沙發他安靜的睡,想起他每一次看向我的眉眼。
想起他青而熱烈的吻,想起他破碎而絕的眸。
刻意封存的回憶,連年克制的緒霎時間傾瀉而出,鋪天蓋地將我裹挾。
他接連奪冠的那幾天,我從父親的監獄出來。
高山之巔,他如翱翔的鷹隼一般俯沖而下,激起的雪浪一路翻滾蔓延,漂亮地沖過了終點。
他揮舞著金牌,意氣風發。
那樣的自信與耀眼。
我突然發現,我和他之間有了巨大的落差。
離開我的父親,我什麼也不是。
從小生活無憂,沒吃過什麼苦頭。
在國外念了個藝碩士,自詡藝家但又沒有拿得出手的績。
借著父親的資源辦過幾場畫展,卻沒賣出過幾幅畫。
而程勉,他不一樣。
他從小沒有任何靠山,一路背負著重病的爺爺,走到了自己世界的巔峰。
而我,我的世界坍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