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最該死的那個人,居然在火海中留下了一條命,活著回了京城。
他在谷縣的遭遇,也跟著一起傳回京城。
帝王聽聞此事后,震怒,要命人徹查,卻被謝道勸阻。
他用冠冕堂皇的孝道仁義,將一切飾了一場仙人的指引。
天降一場大火,是讓他斬盡塵緣。
帝王年邁,近幾年越發信奉長生之。
聽了他的解釋,不僅沒有怪罪,反倒在朝堂上稱他仁善,賞金千兩。
此事之后不過數月,京中又發生了幾起小事,都與謝道有關。
最后,將他得仙人眷顧的名聲徹底傳播開來。
也因此博得了公主的青睞。
轉眼,他便了人人艷羨的駙馬爺。
他的「賢名」因此在京城的街頭小巷傳揚開來。
彼時,我與阿姐已住在翰林王大人府上。
聽聞此事后,只覺得諷刺無比。
從谷縣逃往京城這幾個月,我們經歷了無數次追殺。
若非平伯數次舍命相護,我們早就了他手下人的刀下亡魂。
仁善?
地獄里爬上來的惡鬼,如何配得上這樣高潔的評價?
「阿韞,你在想什麼?」
阿姐……
不,如今應當稱呼兄長了。
在逃亡上京的路上,為躲避謝道派來的追殺,我與阿姐徹底更名換姓。
最后來見娘親故友的,不是一對孤苦無依的姐妹,而是一對「兄弟」。
未免餡,我特地模仿娘的字跡,將寫給故友的信改了改。
王翰林在姚家出事后,便跟故人斷了聯系。
對娘這位義妹的夫家種種事,并不了解。
所以,他既沒認出謝道這個狼心狗肺的便宜妹夫,也沒對我們假扮的男子份產生疑慮。
就這樣,我與阿姐以「姚懷」、「姚韞」的兄弟份,正式在王家住了下來。
上京的一路上,我們經歷了無數生死波折,在每一次劫后余生后迅速長。
在失去了時時庇護我們的娘親后,我們終于學會了將從前的沖、固執和憤恨都藏在心底深。
學會了韜養晦。
后來見到義舅,得他幫助弄好了新的份文書之后,我們便商議,今后一人從文,一人習武。
雙管齊下,終有一日能手刃賊父,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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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年。
我們夜夜飲著仇恨眠,日日催促著自己長。
在義舅的幫助下,阿姐了軍營,如今已是侍衛長了。
其間,見過謝道許多次。
卻再也不會像在谷縣時一樣,拔出腰間的長刀沖上前跟他同歸于盡了。
我則將自己關在后宅,埋在書中苦讀了三年。
我從書中看盡了經史與民生艱難。
日夜勤學苦讀,未曾讓我心中的怨恨削減半分。
只是從恨謝道一個人,變了恨這個世道。
災荒年,食不果腹,是朝廷不作為。
娘一個婦道人拼命活著,卻要被一座貞節牌坊死,是世道有罪。
朝廷不仁,我想推翻那個不能庇護黎民百姓,任由佞當道持國的朝廷。
世道有罪,條條框框的規矩死了無數手無寸鐵的普通人,我想改變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
縱使要碎骨,亦不后悔。
08
「阿韞,你在想什麼?」
阿姐溫和的聲音,忽然在我耳邊響起。
這三年,同樣的話,問過我無數次。
每一次,我聽聞聲音,從書卷中抬起頭來時,都會在眼中看見與我一般的,晦幽暗的火種。
那是仇恨,更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今日,亦是如此。
我緩緩放下手中的竹簡,仰頭著湛藍如洗的藍天,意有所指地問。
「兄長,你說今年,會有我們期盼的那東風嗎?」
阿姐微笑,認真地告訴我:「圣人幾次重病,東風已至,乘風而起,便可扶搖直上。」
聞言,我眼眸微垂。
沉默良久后,才緩緩開口:「來日被千夫所指,臭萬年,兄長可懼?」
「不懼!」
阿姐沒有毫猶豫,便給了我答案。
這一年秋日,我只踏進了考場。
以生的份,先在縣試、府試、院試獨霸案首。
又在接下來的秋闈和春闈,先后拿下解元和會元。
只差殿試,便是六元及第。
春闈的大榜放出來時,所有人都在猜測,我會不會為我朝第一個六元及第的第一人。
去考殿試那一日,是個糟糕的雨天。
雨綿綿,行間總能越過傘面,帶著涼意鉆人的衫領口,莫名激起一陣陣的寒栗。
我在殿試上,見到了那位昏聵無能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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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番重病,令他對修仙一事越發瘋魔。
或是因為日日辟谷服用丹藥的緣故,他臉上的皮松垮褶皺,整個人更是老態龍鐘到只能被人攙扶著,倚靠在寬大冰冷的龍椅里。
我借著跪拜,認真地打量過他,心中訝異。
便是這樣一個將死之人,造了天下的民不聊生?
我腳下這片朝堂,究竟是龍椅上那昏聵無能的圣人朝廷,還是佞小人的朝堂?
很快,朝臣們的聲音,便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在紛的人聲里,看見了一個悉的影。
謝道!
尚了公主,又得圣人賞識,如今的他在朝中可謂是閣老之下第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