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君,大郎君……我總這樣他。
他懵懂無知時,曾問我何為大郎君,像阿蕎就有名字,大郎君就大郎君嗎?大郎君沒有名字的嗎?
哪怕人人都道他是癡傻之人,可我要他記著,他是江家大郎君,是江家百年來的不世之材。
就如現在這般,枯葉落于足下,行走之間,耳旁皆是贊譽。
「大郎君可真厲害啊……」
「是啊,江家祖上顯靈,沒想到癡傻了三年的人,竟突然好了!」
「不僅好了,還助太子解決了南水患一事,聽聞當今圣上龍心大悅,連著幾日上朝嘉獎太子殿下和我們郎君!」
「如今大郎君一朝重得圣寵,咱們江家頹了幾年的聲名,這會兒可算是能揚眉吐氣了。」
「阿蕎姑娘,待郎君回府,必然對你有重賞。」
「以后阿蕎姑娘,應當是凌霄院的一等丫鬟了,真是好福氣喲。」
「胡說,這般忠心,郎君未嘗不會給個姨娘的位分。」
「你可真敢想吶!那可是大郎君,怎麼能納一個丫頭做妾呢?那不是玷污……」
「阿蕎姑娘,從前若有怠慢,多有得罪,只盼你在郎君面前多言幾句。」
這些丫鬟嬤嬤們有的著料子上乘的錦緞,有的手腕懸著珍珠鑲金的鐲子,從前是不會拿眼看我的。
我穿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靛藍布、頭上別著一木簪,笑著同眾人點頭,至始至終未曾開口一言。
后又傳來聽不大清的喟嘆,只道:「命可真好,竟不吭不響地撿了個大便宜,當年若不是郎君不讓人親近,我必定也愿意照料他的。」
我了袖上的褶皺,想了想。
我并非命好,只是恰好,我不忍看月墜落。
3
為衛國公府長子,江玄宴年時便名滿京都,凡所見者,必贊其風霽月,驚才絕艷。
歷經三朝的國公府,即便府上人仍在朝任職,可也早已今非昔比。
在這逐漸沒落的百年世家里,江玄宴就似橫空出世的一雙大手,扶大廈之將傾,托舉起垂顱的雄獅。
最風那年,他年僅十六,三元及第。
遠至藩國、嶺南、漠北,近在學堂私塾、茶館酒肆,話本奇談、說書飛馬,江玄宴之名,頃刻間,名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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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朝堂、建奇功、帝眷優渥、君前顯貴,原是拜相閣的康莊大道。
只可惜,老天偏作弄人,查案路上的刺殺意外,他一夜之間從高墮地獄,聰慧絕倫到一朝癡傻,無人問津。
起初,眾人只以為癡傻是暫時的,就連圣上都派人多番照看,宮廷太醫連著三月在府上醫治。
可太醫束手無策,名醫也無計可施,只留下一句:若要清醒,待天意抉擇,或許明日,或許一生。
皇恩從不眷顧無用之人,新春科舉日又到,很快便有新的文曲星現世。
江玄宴再次將國公府的宴席攪得一團時,端坐主位的老夫人神平靜,緩緩擺手,要他從此不得踏足主院。
繼母的兒子歡天喜地搬進了凌霄院,拍著手道:「這是個福地,來日我也能中個狀元,這江家又不是離了他江玄宴就轉不了。」
那時,江玄宴背對著眾人,渾然不覺周遭的變故,只顧著低頭,認真地數著大袖上的蘭花。
江玄宴癡傻后,心雖似孩,可卻抗拒旁人的親近。
老夫人未免落人口舌,好歹開口允他有一人照應,只是無人敢應。
我跪在地上,試探著拽他的袖子時,他好奇地歪頭看向我,隨即大方地將袖子一腦塞在我手里。
日頭西斜,落日的余暉斑駁地散在窗欞上,鋪在長長的袖和深潭似的眼眸上。
在塵螢跳躍的影里,我笑,他笑得無邪。
就這樣,我撿了旁人不要的江玄宴。
「阿蕎,他們說我是傻子,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不會的,你會好起來的,到時你仍是這天下最聰明的人。」
他眨了眨大眼睛,有些不服氣:「現在不是嗎?」
我遲疑著,還是想了個法子安:「現在嘛……現在三歲里的郎君里,你是天底下最聰明。」
他好生乖巧,漂亮的臉蛋揚了揚,又低下頭專心致志地滾線。
府上的人慣來踩高捧低,我們的日子不大好過。
漸漸地,送來偏院的吃食過了層層的濾網,最后只剩下幾片菜葉子和摻著稗子的粥。
江玄宴一月的藥都要吃上幾兩銀子,傳話的人說府上已大不如前,正經郎君娘子的份例都減了,眼見著是好不了,連他常吃的藥都要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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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藥到底能不能治好他,我只知起碼藥不斷,便還有一希。
鬧鬧不來,求也求不得,幸而從前帶我的嬤嬤有一手好繡工,一包繡品需五六日,賣得的錢分三給外院的黃嬤嬤,兩給角門的老頭,剩下的錢便可以得兩日的藥。
江玄宴的老師來看過他,那個被稱為當世大儒的老人家,見了他,只剩垂淚喟嘆。
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門生,原該承其缽,以所學匡扶社稷、教化萬民,就非凡,卻只懵懂地看著他。
他蹲在地上,仰著頭掉老師臉上的淚:「老人家別哭了,給你糖吃,阿蕎做的糖很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