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踏出江家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該如何營生。
挑選了幾名孔武有力的小廝,招了兩名繡娘,半月后鋪子正式開張。
除卻頭日有讓利的噱頭,引來了一些人,后幾日都有些冷清。
江玄鳴來時,我正在柜前記賬。
他看見我握筆,很是驚訝:「阿蕎,你竟然識字?」
我只是外院灑掃丫鬟,原是不認字的,現在讀得懂一些書,還是三歲的江玄宴教的。
發現他癡傻但卻認字時,我夸他好生厲害,認得許多字,我一個都不認得呢。
他被夸得不好意思,地說,郎君可以教阿蕎讀書。
那三年,我能撿到什麼書,我們便讀什麼書,只是我終究不如自小讀書的人,四書五經,詩集辭賦,我也只是略看得懂一二。
看著江玄鳴,我想了想:「你能否在我店外,站上半炷香的時間?」
他沒開口問緣由,毫不猶豫轉去門口。
江玄鳴自小就是如此,七歲那年,二房的大丫鬟玩弄他,騙他在樹上站上半個時辰,便有人送豬肘子給他。
幾人將他送上樹,他抱著樹傻傻地等到了半夜,許多院落早就落了鎖,我想了許多法子,才將他帶了下來。
在京城做生意,沒有能撐腰的東家,注定寸步難行。
周邊的鋪子,不是與達貴人好,就是有縣衙護著。
看著江玄鳴的背影,我想了想,拿出紙張,低下頭一筆一劃寫著,隨后附上一張數額小的銀票。
我將東西給江玄鳴:「你的人脈廣,能否幫我找幾個茶樓的說書先生,讓他們這幾日多說說這上面寫的東西。」
他收了東西,又開口:「阿蕎,是不是我害了你?你那麼喜歡他,他也答應給你妾室的名分,若不是我胡攪蠻纏,你也不至于要這樣辛苦謀生。」
「不關你的事呀。」我抬起頭來,笑著看他:「你不要覺著我辛苦,我現在很開心,我從來不知道我的人生還可以這樣自如,江玄鳴,沒有人愿意當籠子里只會天的那只鳥。」
說書的效果甚好,不過兩日,鋪子里了許多人,大多是一些年輕小姐。
「你……你說這是江郎君喜歡的花樣?」
「聽聞江郎君上,也有一條這個蘭花樣式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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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香囊的樣式真好看,這鳥羽分明,像在抖一般……還有這牡丹,我好像都能聞到香味……」
國公府不會允許苛待郎君的名聲傳出去,江玄宴癡傻之事也只是數世家和宮人知曉,許多人都以為他只是病了三年,如今痊愈而已。
我了鼻子,江玄宴本就是上京名人,自起復后,又了一眾閨中的天邊月,能得到與之相通的件,各個都愿意付錢。
我用這法子,原只是為了將鋪子經營起來,卻沒曾想說書人夸大其詞,將我說得天花墜,意外引來了一波做的婦人。
們著空來看繡品,一手將畫像展開。
「蕎掌柜您看看,這林公子年方二十有三,早年出書香世家,雖家道中落,可他如今是教書先生,每月能收十兩銀子呢……」
「我這個才好呢,趙公子今年二十五,雖是個九品,但是家中獨子,父母疼,在西南街巷已經置辦了一個一進門的院子,還完全沒有貸資的煩惱。」
我看了眼那一堆畫像,見識過江玄宴那樣的天人之姿,面對這些畫師加工過還長得如此磕磣的人,我只好禮貌地笑了笑。
夜后,雨勢漸大,叮鈴哐啷地砸在窗欞上。
我連忙過去關門,風聲洶涌間,一只蒼白的手堪堪擋在門之間。
玉骨竹傘垂下一簾雨幕,緩緩上移,出一張清雋奪目的臉龐。
一月多未見的江玄宴,他垂眸看了我一眼,一沓紙被他灑在桌案上。
「林初宇,面上是為人師表的教書先生,背地里尋花問柳,前一月同花月樓的云蝶在畫舫嬉戲落水,爬上岸時卻偽裝自家小廝。」
「趙順,九品小,還未娶妻卻早已安置了兩房外室,他正等著娶一個好拿的,最好手中有些銀兩做嫁妝,替他將貸錢還清。」
「李昌生,家中開的酒樓早已不敷出,他卻不思經營,整日無所事事游手好閑……」
「阿蕎,你離開國公府,心中存著志氣,便是為了尋這樣的廢?品行不堪,寡廉鮮恥,你寧愿面對這樣的人,都不愿意留在府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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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玄宴極言語失控,這些鄙的謾罵,大約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而出。
「郎……江玄宴。」我低頭,突然看到他手背上翻著紅的傷口,頓了頓,移開目:「我和你一樣,你的一生中只會有一個妻子,我也一樣。」
我抬頭與他對視,坦坦:「我想要的你給不了,而你給的我不想要。我心悅你,從前是,現在是,可我更想要能夠選擇的權力。
「我可以選擇嫁不嫁,嫁給誰,趙順、李昌生……憑他是誰,我不愿意,我便能不嫁。可在郎君這里,我永遠只有做不做妾的選擇,而沒有嫁不嫁的選擇。」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
江玄宴手背的傷口因用力崩裂,他始終只是低頭看著我,長久的沉默蔓延開來,好似一層無形的屏障。

